县长调离、老师受辱!深入雷波一线才知:低分班级的真相远非想象
2026-11-02 05:37:4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20多名中小学老师被叫上主席台,身后大屏幕写着两个大字:耻辱。51天后,县长被党内警告、按程序调离,教育体育局局长被政务警告、调离教育系统。一场会开下来,台上的人受了羞辱,拍板的人丢了位置,两边都疼,谁也没赢。
网上争论的焦点是那位县长该不该被处分。可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会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处分轻重,而在那张台子默认的一个前提:一个班的平均分,可以单独算在讲台上那个老师头上。
据海报新闻报道,这个前提站不住。那些平均分15分、30分的班级,大多不在县城,而在大山顶上、开车颠簸到快要爆胎的地方。
教室里坐着的孩子,是被筛过一遍的——能搬走的都搬去了县城,甚至有孩子搬到了成都,留下来的,是搬不走的。
这个县最低海拔380米,最高4076米,山地占84%,人口30万,以彝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占61%。
2020年人口普查时,15岁及以上的雷波人,平均没有读完初一。他们正是今天这些孩子的父辈和祖辈。作业没人管,不是家长不上心,是家里真的没有人会。
所以这篇要说的不是一句“山区教育不容易”。是一个更具体的事:一个政策把孩子从工地上、从山路上拽回了教室,另一个机制把这个成果记成了老师的负债。分母变大了,分子没变,平均分掉下来,掉下来的那部分被写成了耻辱。
一、那张台子上站的是谁
8月26日,雷波县召开秋季教育行政会。通报把经过还原得很清楚:这个县每学期开一次这样的会,这次因为安排了教学成果现场观摩环节,首次把期末平均分较低的科任教师纳入参会范围。
议程结束后,县长临时提议,他本人、相关参会领导、低分科任教师及所在学校校长一起上台合影。相关县领导“片面理解知耻而后勇”,把“耻辱”二字设成了背景。
两块背景板的文字被拍得很清楚,一块写着“雷波县2025-2026学年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一块写着“小学期末考试平均成绩30分以下教师合影”。
上台的不只是老师,还有校长,还有分管教育的领导。台子是照着“分数低的人”搭的,台上站的却是整条管理链。
8月28日县政府致歉,10月16日凉山州通报:县长党内警告、按程序调离县长岗位,县委分管负责同志诫勉,县教育体育局局长政务警告并调离教育系统,县政府和县教体局分别向上一级作出书面检查并整改。
处分落地之后,舆论分成两派。一派替县长叫屈,说班级均分不到15分、不到30分,老师难辞其咎,县长亲自到会抓教育恰恰说明重视;另一派说,教育部20条负面清单早就明令禁止以考试成绩对教师排名奖惩,这是公开羞辱,县长难辞其咎。
那些被叫上台的老师后来怎么样了。有教师开完会回家一言不发,闷头灌了不少酒,家里人知道他一贯只在过年时才喝酒,这次是气狠了。有位教了十几年的老师说,有物理老师同时带几个班,其他班成绩都不错,只有一个班均分没上15分,也被拉上了台。还有老师在质量分析会上念检讨,念到一半当场落泪,台下坐着两三百人。
两派吵得很凶,却共享同一个前提:那个平均分,可以单独算在讲台上那个人头上。这个前提,才是雷波这件事真正该被翻开的地方。
二、走了一圈,低分班级不在县城
海报新闻记者10月下旬从成都驱车进凉山,全程约5个半小时。沿金沙江畔山路走,一路山崖陡峭,途中还有落石挡道,驶入深山后耳边只剩风声水声,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车。雷波最低海拔380米,最高4076米,山地占全县面积84%,人口30万,以彝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占61%。
傍晚到县城,正赶上小学放学。8岁的央央穿着彝族服饰,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们老师教得挺好的,考得不好的是少数,我刚考了100分。
六年级的阿娜说她们班50多人,有人考100分,大部分七八十分以上,不及格的有十几个,“这不怪老师,是他们自己不用心”。另一个男孩阿强说班里大部分同学能考70分以上,老师挺严厉,挺负责。
记者在雷波县多所学校附近采访了数十位家长和学生,普遍反映县城小学老师教得不错,要求也严格,平均分三五十分的班级在县城极少。
那么那些15分、30分的班在哪里?一所小学的一线老师说了一句话,把整件事的地理位置标了出来:县城学校是一个世界,山上的村小和偏远的乡镇学校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平均分考30分的班级,大多不在县城,而是在大山顶上、开车颠簸到快要爆胎的地方。县城也有,但很少,那是因为有的学校把学习困难的学生集中到了一个班。
一个从浙江打工回来的家长说得更直白:好一点的老师都调走了,剩下的是初高中毕业的老师,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成绩就是网上说的平均分30分,考零分的也是有的。
那位一线老师还补了一句更要紧的:村里的学校留不住学生了。雷波县城教育条件好,村里绝大多数要读书的孩子都想方设法搬了出来,甚至有孩子搬到了成都上学。
留下来的,是搬不走的。这句话把低分班级的构成说清楚了——不是山上的老师教得差,是山上的教室里坐着的,已经是被筛过一遍的孩子。
三、低分是五件事叠出来的
第一件是语言。雷波六成人口是彝族,不少孩子入学才开始系统学普通话。负数、等量关系这些概念在母语里没有对应词,数理概念只能靠硬背。背得下来是分数,背不下来就是零分。
第二件是家庭。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祖辈不识字,哥哥姐姐带着弟妹,还要切萝卜喂猪,作业没人管。这不是家长不上心,是家里没有一个能管作业的人。
第三件是路。有孩子清早5点起床,走一两个小时山路到校,到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来回一趟三四个小时,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进家门。
第四件是师资。乡村教学点常常一人兼多科、横跨多个年级,英语、音体美缺专业老师,有的老师本身是顶岗或者临聘。全县专任教师3189人,在校生5.4万人,生师比约16.9比1,高于四川全省的13.8比1。
第五件是分班。当地教师告诉媒体,学校为了“培优”按成绩分班,学生基础本来就不均。被拉上台合影的,很可能正是“培优”之后剩下那些班的科任教师。好生源集中到尖子班,剩下的班交给流动最快、负担最重的老师,然后把这些班的分数称为耻辱。
美姑县一个高二学生说得很清楚:数学考37分,全班前5名;英语从没及格过。同校老师说,班级均分能到50分已经很厉害。37分能进前5名,这个班的天花板在哪里,不用多解释。
四、最扎心的一层:控辍保学的孩子成了分母
大凉山曾经长期存在失学辍学。2018年,凉山州启动全覆盖调查,实行县长、教育局长、乡镇长、校长、村主任、家长的“六长责任制”和“双线八包”制度,用户籍学籍比对、移位点名、学业补偿、司法诉讼等方式集中攻坚。
2019年,全州核实仍有6万余名失辍学学生,约占同期全国失辍学学生总数的十分之一。到2020年,录入四川省控辍保学动态管理平台的60972名失学辍学学生全部化解销号,2万余名建档立卡贫困家庭失学儿童全部返校。
雷波自己的账本上,累计开展学业补偿4002名、劝返复学486人,四川省控辍保学管理平台锁定的2541名失辍学学生全部销号。2019年,这个县投入17.78亿元实施教育扶贫、落实义务教育免补政策,小学、初中净入学率分别达到99.6%和95.1%;到2025年,学龄儿童入学率100%。
这是一份很硬的成绩单。但被劝返回校的孩子,不少基础近乎空白,年龄和年级也对不上,他们同样走进了考场,同样算进了班级平均分的分母。
一句话就能说清这里面的错位:一个政策做对了,把孩子从工地上、从山路上拽回了教室;另一个机制把这个成果记成了老师的负债。分母变大了,分子没变,平均分当然掉下来,而掉下来的那部分,被写成“耻辱”。
五、雷波不是不行,是尺子用错了
同一个县,同一年,有两组完全相反的数字。
2026年高考,雷波中学一位班主任所带班级57人全部上本科线,600分以上10人,特控线以上44人,一名学生以681分被清华大学录取,位列凉山州物理类总分第一。2014年雷波本土首次有学生考入清华,至今已有8名学生走进清华、北大。2020年学校首次同年考出清华、北大学生,本科上线402人,本科率34%。
这些成绩不是天上掉的。2003年起,雷波中学接入成都七中全日制网络直播班,与七中同步上课、每周联合备课;浙江宁波开展组团式帮扶,派驻教师和管理团队;“十三五”期间,全县教育总投入40.87亿元,其中对口帮扶资金超过10亿元。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只有两所普通高中的县,直播班和尖子班必然吸走最好的生源和最多的注意力,剩下的班交给流动最快、负担最重的老师。把这些班的分数称为耻辱,等于把资源分配的结果记在了个人账上。
再看看这个县的底子。2025年,雷波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2.51亿元,支出40.87亿元,财政自给率约30.6%,办学的钱很大程度上不由县里自己决定。
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雷波15岁及以上人口文盲率11.94%,是全国2.67%的四倍多;平均受教育年限6.82年,低于凉山州的7.41年、四川的9.24年和全国的9.91年。
这组数字和教室里发生的事直接连着。全国平均受教育年限9.91年,意味着初中读完再念一年;雷波的6.82年,意味着初一都没念完。这样的家庭撑不起一份课后作业的辅导,不是态度问题,是能力问题。
六、拆台容易,换尺子难
风波之后,当地一位在职小学老师对记者说了两句话,值得原样抄下来。第一句:那个被调走的县长,是几任县长中最重视教育的。他只是用错了方法,伤害了教师职业尊严。
第二句:那些被叫上台的老师,学生分数那么低,该不该负责?把他们叫上台羞辱,最后县长、局长被调离,我们这里的教育就会变得更好吗?政策要求不排名、不公布学生成绩,但现实中却仍以分数考核老师,这样对吗?
这两句话把整件事的症结指出来了。处理一个人,不等于改一套办法。
处分可以下发,考核表不会自己改。只要班级平均分还是那个唯一能上墙、能排名、能拿来开会的数字,下一张耻辱背景板就会在另一个县、另一批老师身后重新立起来。
在大凉山扎根多年的支教志愿者尹洪伦走访过凉山州5个县、12个乡镇、25个村庄。他说,雷波的教育水平在整个凉山州排前三,今年有考上清华大学的学生;超低平均分背后有多种复杂因素,绝不仅仅是学校和老师的原因。
他也说大凉山在一点点进步,水泥路一段一段在打通,他每次去村里都能看到变化。他爱心小屋的墙上写着一句话:走出大山,是为了回来改变大山。
那位小学老师最后感慨的是另一句:只有幸福的老师,才能教出幸福的学生。
一张照片能终结一位县长的任期,改不了一套考核办法。真正的整改不在通报里,在下一次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被叫上台,还有没有人把那两个字打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