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讨共同富裕：温铁军警示勿走“少数人永富”老路

国家经济总量持续攀升，人均收入也在稳步增长，GDP数据年年刷新纪录。然而，当你随机询问一位外卖骑手、一位在工厂流水线上坚守了十年的工人，或是一位仍在为房贷奋斗的年轻教师，他们的回答却往往令人深思——似乎并未真切感受到这份增长带来的实惠。

那么，钱究竟流向了何方？

若这个问题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共同富裕这一美好愿景便只能停留在空中楼阁的层面。

温铁军曾掷地有声地指出，如果我们最终只是重蹈“少数人永远富裕，多数人只能望饼充饥”的覆辙，那么我们所做的便算不上真正的创新，而不过是西方模式的简单复制。

这番话虽刺耳，却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经济增长并不会自然而然地带来普遍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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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来看看数据。

据最新统计，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了41314元。其中，城镇居民为54188元，而农村居民则为23119元。

城乡之间的差距高达31069元，几乎相差一倍。

再来看基尼系数，2024年为0.465。虽然相较于2008年的0.491有所下降，降幅达到了0.026，但这一数字仍然高于国际公认的警戒线0.4，且距离警戒线还有0.065的差距，表明收入差距依然处于较高水平。

城乡收入比也降至了2.34比1，相较于2007年最高点的3.14有了显著改善。然而，这一比例在国际上仍然偏高。学者们普遍认为，只有当城乡收入比降至2.0以下时，才能说收入分配格局相对均等。

更值得关注的是，城乡收入比在下降的同时，基尼系数的下降速度却明显滞后。这两个数据之间出现了明显的“分野”。

这是何意？

简单来说，就是农村居民的收入增速确实超过了城镇居民，城乡之间的差距在逐渐缩小。但与此同时，城镇内部的收入差距却在扩大，富人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

即便我们在农村扶贫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但如果城市中高管年薪数千万，而普通白领年薪仅十万，基尼系数依然难以降低。

这正是温铁军那番话背后的现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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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该如何缩小这一差距呢？

有一种观点称为“涓滴效应”，即经济发展了，富裕阶层的财富会自然向下渗透，底层民众也会随之受益。

这一理论听起来颇为美好。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在全球名列前茅，但基尼系数却从1982年的0.285一路攀升至2008年的0.491。水涨船高，但高的是大船，小船却仍在原地踏步。

温铁军直言不讳地指出，仅靠经济自然增长，根本无法实现底层民众的共同富裕。

因此，中国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利用制度力量主动调整方向。

1994年3月，国务院颁布实施了《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这是新中国历史上首个具有明确目标、对象、措施和期限的扶贫行动纲领。其目标坚定而明确：用七年时间，即到2000年底，基本解决全国农村8000万贫困人口的温饱问题。

“八七”即指“八十年代到世纪末的七年”。

当时的贫困状况如何？许多农村家庭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顿白面，孩子上学需走十几里山路，生病了更是无力就医。

八七计划是如何实施的？它集中了人力、物力、财力，动员全社会力量，将资金直接投入到贫困地区。

效果显著。八七计划期间，贫困县的农业增加值增长了54%，年均增速达7.5%。农民人均纯收入从648元跃升至1337元，年均增长12.8%。

收入翻了一倍多。

这并非涓滴效应的结果，而是国家主动将资源推向最底层的体现。后来，从“大水漫灌”转向“精准滴灌”，再到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其逻辑一脉相承：政府出手，将底层民众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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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扶贫仅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如吃饭、喝水、上学、看病等基本生活需求。要谈共同富裕，仅靠扶贫显然不够，还需解决“分多少”的问题。

农村与城市的收入结构截然不同。城里人主要依靠工资收入，再加上房产升值、理财分红等，总收入相当可观。而农村人呢？绝大部分仍依赖体力劳动和土地收入，财产性收入微乎其微。

据统计，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仅为3435元，占可支配收入的比重只有8.3%。且这8.3%还大部分集中在城市。

农村的财产性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正是温铁军提出“双层PPP”模式的出发点。

何为“双层PPP”？

第一层“公共”，指的是政府投入到村集体的项目资金形成的集体资产。国家将资金投入到村里，用于修路、架电、建厂房等，这些资产归村集体所有。

第二层“私有”，则是指村集体通过“做股量化”的方式，将这些资产量化到每个村民头上。村民成为股东，参与分红。

简单来说，就是让农民不仅依靠种地挣钱，还能从集体资产中获得一份分红。

其核心思路是“三变改革”：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

你家里有闲置的土地、山林、水面等资源，过去只能荒废或低价出租。现在通过确权入股，这些资源就变成了你手中的股份。每年集体盈利后，你按股份分红。

这才是让土地和资源真正变成可分配的资产，让农民手中多了一张“财产性收入”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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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思路并非纸上谈兵。福建宁德屏南县的四坪村就是一个生动的实例。

四坪村位于福建东北部的山区。2016年时，村里仅剩十几位老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老屋无人居住，逐渐倒塌。再过几年，整个村子可能就消失了。

2017年，四坪村开始探索文创兴村的道路。

具体做法是：村两委统一将老屋流转出来，与新村民签订15至20年的租赁合同。艺术家、创业者、退休人员带着资金和理念入驻，将破旧的老屋改造成工作室、咖啡馆、民宿等。村里成立了合作社，村民用土地和房屋入股，年底按股分红。

如今，四坪村的常住人口已回升至280多人，引入了18家艺术空间，培育了甜品、陶艺、研学等多种业态。2025年旅游创收超过5000万元，村集体收入突破了52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达到3.1万元。

周边的龙潭村也采取了类似模式。通过“老屋认租15年”的方式，吸引了131位新村民入驻，打造了70多个文创空间，带动村民年人均收入从7600元涨至3.5万元，年接待游客超过60万人次。

屏南全县2025年接待乡村旅居游客超过810万人次，以“新村民”身份长期旅居的创业者、数字游民、康养人群突破了900人。

这些数字并非凭空而来。

村集体将财政投入的资金转化为资产，再将资产转化为村民手中的股份。村民不仅有房租收入、务工收入，年底还有分红。这就是“三变改革”在现实中的生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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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会问：这与过去搞集体经济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运作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

过去是集体统管一切，农民没有明确的股份，收入多少说不清楚。现在是确权到人，每家每户有多少股、能分多少钱，账面上清清楚楚。村集体更像一个资产运营平台，村民是股东。

温铁军将这一过程称为“生态资源的价值化”。

农村的资源——土地、山林、水、空气、风景等——过去因无法交易、无法定价而不值钱。但通过制度设计，将它们变成可以入股、可以分红的资产后，它们便具有了市场价值。

以四坪村的老屋为例，过去倒塌了都没人管。现在签了租赁合同后，新村民出资修缮，老村民拿租金，村集体收管理费。一栋房子的价值被激活了，三方都受益。

温铁军的“双层PPP”模式正是这个道理：政府投钱是第一道保障，村集体做股量化到农户是第二道保障。两道保障叠加，才能让公共投入的成果真正落到每个人的口袋里。

这与西方那套“让市场决定一切”的理念截然不同。市场不会自动照顾弱者。如果全交给市场，资本只会流向回报最高的地方。农村的资源因分散、非标准化、回报周期长等特点，资本根本不愿涉足。

因此，需要制度先出手，将资产确权、量化、组织化后，再引入市场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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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过去，八七扶贫攻坚计划、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政策的实施，其核心逻辑清晰可见。

即利用制度力量，切断贫困的代际传递。

一个农村孩子，他的父辈贫穷并非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没有机会。没有路、没有电、没有学校、没有医院。八七计划修了路通了电，脱贫攻坚建了学校建了医院，乡村振兴开始让农民有了财产性收入。一代人接一代人地努力，穷根子才能被彻底刨除。

在这个过程中，市场固然重要，但仅靠市场是不够的。

高速增长不会自动带来普遍富裕。中国四十多年的经验证明，经济总量做大了，蛋糕确实大了。但如何分蛋糕，得有人管。

如果分蛋糕的机制完全交给市场，结果就是温铁军所说的那样——少数人永远富裕，多数人只能望饼充饥。

四坪村的村民们，如果没有村集体牵头流转老屋、引入新村民、搞股份合作，他们的老房子只会继续倒塌下去。外面的资本不会主动跑进一个只有十几个老人的空心村。

是制度先打好了基础，市场才有进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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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案例只是先行一步的探索。

屏南县的几个村子成功了，并不代表全国所有农村都能照搬。每个村的条件不同，资源禀赋、地理位置、人才储备等都有所差异。四坪村能引来艺术家，别的村未必行。

温铁军的“双层PPP”模式也仍处于理论框架阶段。要将这一模式推广到全国，需要更细的制度设计、更扎实的基层治理能力、更透明的财务管理。村民变股东后，如何保证分红公平？村集体资产如何监管？经营亏损了谁来承担？这些问题都还没有标准答案。

但方向是对的。

现代化也好，共同富裕也好，其核心只有一条：让普通人真正参与到财富分配的大盘子里来，而不是站在旁边看。

只有将分饼的权利交到群众手里，日子才会像蛋糕一样越分越大。

四坪村的那280多人，现在不用再外出打工了。他们在家门口有活干、有房住、有分红拿。这就是最朴素也最有说服力的共同富裕。

其他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