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超与琼超:中国草根足球的多元面貌
2026-04-12 12:03:2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过去一年,无疑将在中国足球发展历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现象级的苏超联赛,让足球与城市之间产生了全新的化学反应,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一时间,各类区域足球联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将“草根足球”的讨论推向了新的高潮。
然而,这或许只是“X超们”展现给世人的冰山一角。
4月11日,当人们的目光聚焦于其他热点时,或许鲜有人注意到,在中国最南端的海南,名为“琼超”的区域联赛正迎来其首届决赛的巅峰对决。
这一现象折射出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在喧嚣的背后,是更为广泛的沉默与忽视。
无数未被铭记的“X超们”,在足球金字塔的底部默默耕耘——它们并非无人问津,却始终难以跃入更广阔的视野之中。
在远离中国足球核心地带的海南,这种“沉默”尤为显著:缺乏职业俱乐部的支撑、青训体系的不完善、稳定比赛机会的稀缺。对于热爱足球的人们而言,足球不再是通往梦想的阶梯,而只是偶尔闪耀的一束光,踢一场,便少一场。
因此,琼超等区域联赛的出现,其意义远超比赛本身。它们承载的是体育生态最原始的骨架——让热爱得以延续,让参与成为可能,让那些可能消失的起点继续存在。它们托住的,不是一时的热度,而是体育精神最纯粹的传承。
所以,当“火爆”的感叹不断被放大时,我们或许更应该关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或许是外界对区域足球联赛最普遍的看法。
原因并不复杂。在尚未建立起深厚足球文化与认同感的土壤上,真正能够出圈的,往往不是足球本身,而是附加其上的故事、情感,以及难以复制的偶然因素。
因此,尽管赛事内部不乏感人至深的故事,却往往被困在信息茧房中,局限于“熟人社会”与固定圈层之间,难以向外扩散。
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结果似乎早已注定。
去年十二月,在苏超的东风下,海南也推出了自己的区域赛事——琼超。然而,它的轨迹几乎与大多数地方联赛如出一辙:传播主要局限于地方媒体,线上讨论与互动有限,零散的热度更多依赖于个别旅游或生活方式博主的带动。
没有明星加持,没有热搜发酵,为期四个月的赛程直至决赛,外界几乎毫无察觉。
从外部视角看,这似乎是一个“未曾发生”的联赛。
抖音话题下的参与度与关注度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但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那些具体的人,情况则大不相同。
琼超第八轮,“足球之乡”万宁主场对阵东方的比赛吸引了近万名观众,创下本赛季上座纪录;被视作“决赛预演”的琼中与儋州的半决赛,球场座无虚席,周边商品售罄,抖音相关视频获得4000次点赞。
这些数据单独看或许并不惊人,但在海南这个常住人口仅1000万的海岛上,却具有不同的分量。
海南全省面积约为两个北京大小,全岛GDP最高的城市省会海口,在全国范围内也仅相当于内地三四线城市。加之海岛的区位限制,其影响力既难以向外扩散,也不易吸引岛外观众“入场”。
在这样的条件下,一场业余足球赛事依然能够吸引近万名观众,并形成相对稳定的本地关注。然而,这种“热度”却未被外界所看见。
一个直接的原因——琼超缺乏被传播的话题性。
在区域联赛趋于同质化的当下,能够获得关注的往往是“差异”。例如近期热度颇高的东北超,凭借首个跨省域联赛、奥运冠军跨界加盟等亮点,叠加东北深厚的职业足球基础,让赛事“未播先火”。
相比之下,“琼超”几乎没有任何类似的叙事抓手。
而这背后,其实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足球,甚至“体育”本身,在这座海岛上的叙事优先级并不高。
从项目而言,冲浪、帆船帆板等海上运动在当地拥有更优越的自然条件,排球及沙滩运动也有更深厚的群众基础。足球在这里,既缺乏环境上的便利,也缺乏长期积累的人文土壤。
海南独特的沙滩足球运动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在自贸港、旅游度假长期主导的地域话语中,体育本就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去年全运会中,海南仅有182人参赛,位列倒数第四,仅高于甘肃、宁夏与青海。
回到联赛本身,“琼超”的竞技水平也难言突出。与多数地方联赛类似,各队面向全市县选拔球员。由于海南缺乏职业俱乐部与完整梯队体系,参赛球员主要来自本地学校、半职业或业余俱乐部,以及分散在各行各业、拥有体校背景或职业经历的人群。
某种程度上,琼超这一“业余”联赛所呈现的,已经是海南本土足球的实力上限。
而当比赛走到最后,这一上限最终落在了两支具体而截然不同的球队身上。
闯入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来自海口,一支来自琼中。
海口的出现并不意外。作为省会,它本就是海南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观澜湖国家青训基地使其嵌入国家青训体系,多所高校球队也提供稳定的人才来源。再加上其曾有的海口名城职业俱乐部及其中乙参赛经历,海口在足球文化与青训基础上,始终是全岛最具“确定性”的一端。
相比之下,琼中则更像一个需要解释的“例外”。
提起琼中,外界更熟悉的是琼中女足。自2006年建队以来,琼中女足以一群主要来自当地黎族的姑娘为班底,一路走向世界舞台,并在2015年捧回哥德堡杯冠军。
琼中女足球员被画在琼中街道的墙壁上
徽声在线摄于现场
而事实上,这支闯入琼超决赛的球队,则是当地最早培养起来的一批男足球员——2016年建队,如今已是高三年级。他们同时代表海南U18男足出战全运会预赛,并以省内第一的成绩参加了去年的东润杯全国青少年足球总决赛。
某种意义上,撑起了海南足球青训“天花板”的,正是这支从山里走出的球队。
尽管与女足“从零开始”的艰难相比,男足已有相对成熟的经验与基础可供参照,但男女足间巨大的差异也证明着,有路可走,并不意味着更容易走通。
在整体竞争力有限的环境中,女足更容易“出成绩”,并形成资源的正向回流;而男足的成长,容错率却要低得多。对于这个曾是国家级贫困县、常住人口不足18万的县城而言,一切都显得“差一口气”。
曾在毕业后前往琼中担任足球助教的朴景盛告诉徽声在线,在琼中,最缺的始终是比赛。整个岛内能够提供高质量对抗的球队数量有限,若频繁走出海南参赛,则意味着持续而高昂的资金投入——不仅是一两场比赛的费用,而是长期稳定的赛事体系。
而在整体经费有限的前提下,经费天然向已证明了投资回报率的女足倾斜。球队队长黄明灿透露,即便U18男队已属于“资源最集中”的男足梯队,但无论是出省比赛名额还是外出交流机会,和女足相比都显得有限。
这种参赛数量的差距直观体现在成绩上:截至2024年,琼中女足共获得12金、5银、4铜;男足仅有3金、1银、3铜。
琼中中学孩子们骑摩托车放学
徽声在线摄于现场
此外,教练问题是更为现实的一环。
据朴景盛回忆,2020年初到琼中时月薪只有4000元,本身既无职业背景,也缺乏正式执教经历,最初被聘用的很大原因甚至是“大学英语过了四级”,被安排给主教练担任翻译。
可在这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不少人是因足球梦想,或被琼中女足的故事吸引而来,以并不高的收入维持着对足球的热爱。
但显然,要想支撑一支职业球队的长期运转,这样的“为爱发电”并不足够。
由于琼中“先女后男”的结构,琼中男足早期更多依靠的是回乡“反哺”的前女足球员:她们既负责训练,也要承担孩子们的生活起居。但随着男孩逐渐长大,无论是训练强度、技术细化还是青春期后的管理方式,都逐渐超出她们的能力范围。
外聘更专业的教练成为必然。
只是,琼中、甚至放大至整个海南,本身就缺乏足够的资源吸引力,难以留住愿意长期扎根的高水平教练,人员流动频繁成为常态。
黄明灿曾提到,截至2025年,球队已更换四任教练。因为全运会资格赛未能出线,导致教练离开,球队甚至一度陷入停训的空窗期。
而带领琼中征战琼超的主教练赵图强,也在三个月前离开了当地,出任福建南安成功女足队主教练。
这位执教足迹遍布中超、中甲、中乙,并曾助长春亚泰夺得2007赛季中超冠军的教练,在执教期间不仅带领琼中女足实现全运会出线的历史性突破,也不断推动球队“走出去”比赛,一个冬天辗转北海、广州、漳州多地集训。
教练一任任来,又一任任离开。体系尚未真正稳固,人却已经先一步流动。
留在原地,被不断翻新与扩建的训练场,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孤独和悲凉。
前琼中女足队员的陈巧翠,长期担任琼中男足启蒙教练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如果说成才的环境与培养的“园丁”决定了一支球队能走多远,那么在青训体系中,更为根本的始终是“苗子”。
而琼中,恰恰提供了一批“看起来还不错”的苗子。
这座全称为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的山区县城,以少数民族人口为主,孩子们在山间奔跑中长大,早早习得灵活的身体,也磨出了耐受生活的韧性。
他们往往在小学一二年级,就因“跑得快、跳得高”被选拔入队,离开家庭开始集体生活,在体教融合体系下边读书边踢球,每月回家一次。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但成才并不止于训练吃苦本身,更难的是在长期的日常中,选择“坚持”留下来。
当地家庭对足球的理解依然有限,许多家庭愿意让孩子踢球,并非出于代际遗传的“足球基因”,而是很大程度上源于配套的免费学费与住宿政策。
对孩子而言,足球进入生活,也往往出于更为现实的考量:对于仅有一所高中、两所初中的琼中,如果能够通过体育考上大学,会极大降低高考的难度。
可在这片山区,十六七岁成家并不罕见。盖一栋小房子,自给自足地生活,是许多人心中并不差的选择。在这样的现实路径面前,选择“走出去”的人,始终是少数。
也因此,告别成为了常事。
赵图强刚接手U18女足时,队内仅剩14人,而原本编制接近30人。这一变化本身,正折射出这条路径的真实难度。
正是这样的底色,决定了那些选择留到最后的孩子,往往是在与足球的漫长相伴中,真正生长出热爱的人。
但偏偏也是这群人,在即将成年时,最先撞上现实的边界:足球,未必能带他们走出去,甚至很可能,什么都带不走。
高三这一年,黄明灿和队友在学校统一组织报名高考,希望通过体育单招考上大学,也期待能被职业俱乐部看到——2022年,就曾有两名琼中男足球员入选U15国少队。
但他们都清楚,无论是体育单招还是走向职业,靠踢球为生,仍是一件小概率事件。
自建队以来,琼中一直强调体教融合。至今已有71名女孩通过足球考上大学。球队实行“上午上课、下午训练”的模式,但由于学校初高中同部,没有中考压力作为硬性门槛,加上训练强度长期偏高,学习便慢慢被挤出生活轨道。
而实现“靠足球上大学”这一步,几乎已是琼中能够托举他们的最高高度。
曾创造“一年冲甲,三年升超”奇迹的琼中女足,在升超一年后光速降级,并于2025因资金问题宣布解散。连女足尚且难以维系,需要更大投入的男足在这个海岛上,难以组建起一家职业俱乐部,为本土的球员提供一个职业上升路径。
徽声在线摄于现场
现实的问题摆在这些少年前面:想踢职业,首先要被看到,可缺乏足够高的比赛平台,他们很难被看到;想靠足球考上大学,是另一条不错的路径,但有关学习的记忆早已变得遥远。
如果两条路都走不通,就意味着“原地踏步”。
「那就回去种槟榔。」黄明灿说得直白。
只是,在这条几乎封闭的路径之外,足球仍然短暂地打开过一道缝隙,让他们看见另一种可能——去更远的地方,过不一样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琼超”正是这道缝隙的一部分。
它未必耀眼,也无法立刻改变什么。但对于这些仍在原地的人来说,它至少提供了一块舞台——让努力有了被记录的可能,让比赛不再只停留在训练场上。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整体足球文化仍显稀薄的环境中,这样的比赛本身,就在一点点堆积起最基础的东西:有人开始走进球场,有人因为比赛开始关注足球,有人第一次站上场地、被看见、被记住。
它们或许无法形成显著的声量,也难以承载太多期待,却在更底层的位置,支撑着无数孩子们的一点梦想。多踢一场正式比赛,多一次被看见的机会,就足以让他们对远方的想象亮起一分。
徽声在线摄于现场
也许多年后,琼中男足、乃至整个琼超的这些队员们,很少会再踏上曾经熟悉的绿茵场。但总有一些时刻,他们能再回想起那场决赛,那座位于琼海市的文化体育中心,以及那3万人共同呐喊助威的声音。
足球对所有爱它的人,是公平的。它可以是草根们逆天改命的人生舞台,也可以是普通人平凡生活的一个英雄梦。
而对于中国足球而言,也许正是这些在各个角落里微小而分散的“发生”,能让这项运动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