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岁刘翔面临职业选择，第三条路在哪里？

刘翔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求助”引发热议 资料配图

8月26日下午，中国田径传奇刘翔突然在个人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动态，向网友发起“紧急求助”：“在线等，遇到个难题该怎么选？”

他写道：“体育局给出两个选择：买断工龄或留队当教练，我该如何抉择？”配图中，那张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的参赛号码布格外醒目，上面印着“1363”的数字。

这串数字瞬间唤醒了无数人的记忆。

22年前，正是戴着这个号码布，21岁的刘翔在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中以12秒91的成绩夺冠，成为中国首位奥运会男子110米栏金牌得主。如今，这张承载着辉煌历史的号码布，却出现在一条关于职业选择的求助帖中。

刘翔社交媒体发文引发关注

随后，上海市体育局发布官方声明表示，刘翔作为上海培养的优秀运动员，为上海体育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是上海体育史上的功勋人物。8月26日下午，上海市竞技体育训练管理中心已与刘翔进行沟通，将按照国家体育总局和上海市相关规定，通过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等方式，为其提供妥善安置方案。

然而，刘翔的困惑并未因此消除。

当晚深夜，他再次发文：“我一直没有离开，不是不想走，而是没让我走。十年了，现在突然要‘安置’我。”面对“当教练或买断工龄”的二选一，他坦言：当教练担心缺乏执教经验，怕耽误年轻运动员；至于“买断工龄”，他直言这个说法有些过时，不太理解具体含义。最后他感慨：“似乎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并非首次引发关于冠军运动员退役后发展的讨论。

一场“迟到”11年的安置

在这条求助帖下，刘翔发起了线上投票，设置“买断离手”和“上班做牛马”两个选项。截至28日，超过12万人参与投票，其中超10万人选择“买断离手”，希望刘翔能“享受人生，不被工作束缚”。

在公众印象中，刘翔似乎早已告别赛场。

时间回到2015年。4月7日，即将32岁的刘翔在微博发布长文，正式宣布退役。他回顾了自己19年的跨栏生涯，表示因伤病无法继续承受高强度训练和比赛，虽然不舍和痛苦，但“别无选择”。

同时，他描绘了退役后的生活蓝图：完成学业，为中国青少年体育发展和国民健康贡献力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明确表示不想当教练，也不想从事行政工作。

一个多月后，上海八万人体育场举行了隆重的退役仪式。刘翔在告别演说中数度哽咽，最终含着眼泪完成了这场告别。在公众记忆中，那是一场完美的谢幕。

2015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上海站，刘翔退役仪式举行。刘翔向在场观众鞠躬致意/图源：视觉中国

此后，刘翔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很少主动提及竞技体育。他参与公益和体育活动，偶尔出席品牌活动，更多时间用于旅行和生活，在社交平台分享日常点滴。

因此，当11年后的刘翔面临“退役安置”选择时，许多人感到困惑：怎么现在才开始安置？

事实上，运动员“退役”与“完成退役安置”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根据2007年《运动员聘用暂行办法》，优秀运动员停止训练后，进入职业转换过渡期。同年《关于做好运动员职业转换过渡期工作的意见》进一步明确，过渡期是从停训到办理退役手续、解除聘用合同之间的时期，一般不超过一年。

在这段时间里，运动员仍保持聘用关系，训练单位需提供职业辅导、培训和就业准备等服务。正式退役后，还需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等关系转移。

按照这一制度设计，退役是一个连续过程，不仅包括停止竞技生涯，还涉及人事关系处理。但从刘翔的发言和主管部门方案来看，他的人事层面退役手续尚未完成。

运动员保障政策的历史演变

关于双方过去十多年具体人事关系的延续，公开信息并未给出完整解释。

今年2月，上海市体育局党组发布的巡视整改情况通报提到，运动队管理存在“宽松软”问题，提出要明确主管单位对“在编不在岗运动员”的管理责任，定期梳理人员名单，加强停训至退役申报阶段的管理，推动退役手续办理。

这意味着，刘翔的情况并非个例。运动员停训后何时正式离开体育系统，仍是一个需要规范管理的问题。

那么，时隔11年，摆在刘翔面前的究竟是怎样的两条路？

刘翔面临的两条路径

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刘翔以12秒91的成绩夺冠，追平世界纪录，震惊世界。两年后，在洛桑他以12秒88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

刘翔提到的“买断工龄”，在退役运动员安置政策中，更规范的表述是“自主择业”。

2002年，国家体育总局等六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做好退役运动员就业安置工作的意见》，明确鼓励退役运动员自主择业，并建立相应的经济补偿和就业扶持机制。

此后形成的政策框架中，退役运动员主要有组织安置、自主择业和升学等发展路径。

选择自主择业的运动员，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相关规定，可获得一次性经济补偿，包括基础安置费、运龄补偿费和成绩奖励等，具体标准由各地结合实际制定。

如今，自主择业成为越来越多退役运动员的选择。据徽声在线报道，2026年5月，江苏省体育局公示了2026年省优秀运动队拟退役运动员名单，包括羽毛球奥运女单亚军何冰娇、乒乓球运动员钱天一，两人都选择自主择业，分别获得746,310元和726,310元的一次性安置费用。

何冰娇（上）钱天一（下）/图源：新华社

对许多运动员而言，这笔补偿金能提供一段缓冲期，让他们有时间重新规划未来。

另一条路是组织安置。在中国竞技体育体系中，退役后留队当教练是常见的职业延续方式。不少项目中，退役冠军转任教练已形成代际传承。但这件事并不简单。

会训练和会教学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近年来，体育系统开始为这种转型提供支持。国家体育总局启动了优秀运动员转型教练员“雏鹰计划”，针对运动员转型教练过程中的薄弱环节开展培训，将教练工作视为需要重新学习的职业。

但显然，这两种选择都不符合刘翔的期望。2015年退役时，他已对未来有了不同规划。

2020年，退役多年的刘翔罕见露面，参与一档少儿体能运动节目。作为节目发起人，他感慨：“想起曾经那个在田径场上奋力奔跑的少年。”

2020年，刘翔参加一档少儿体能运动节目

节目中，当被小朋友问及年龄时，他回答：“我想永远停留在21岁，再来一遍。”这句话被反复提及，因为那正是他最辉煌的岁月。

2007年大阪世锦赛，他在第九道逆境中夺冠，成为集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于一身的大满贯选手。那几年，他是中国最具知名度和商业价值的运动员。

但故事并未一直向上发展。

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在家门口因伤退赛，留下鸟巢九万观众愕然，随后遭遇铺天盖地的质疑。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在第一栏前摔倒，跟腱断裂，随后单脚跳过终点，亲吻了最后一个栏架。

2012年8月7日，伦敦奥运会，刘翔退赛亲吻栏架告别/图源：视觉中国

这两次退场让刘翔经历了舆论反转。有人称他为“刘跑跑”，质疑他怕输、怕丢赞助商。多年后，鲁豫问刘翔，是否觉得牺牲在赛场上会更好，他回答：“是的。”

时间逐渐改变了公众的判断。多年后，人们重新审视他的成绩，发现他的职业生涯不仅有两场奥运退赛，更有一长串冠军和纪录。

因此，当刘翔在网上询问“我该怎么办”时，网友们迅速给予回应和支持。

第三条路在哪里？

主管部门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02年，自主择业和一次性经济补偿逐渐成为正式政策。后来，又建立了职业转换过渡期、职业指导、技能培训等制度，运动员不再只有“被安排”一条路。

在更早的年代，运动员退役后几乎没有选择权。

2006年，举重冠军邹春兰的故事引发关注。她曾获得9枚全国举重金牌，打破全国和世界纪录。退役多年后，她被发现在一家大众浴池当搓澡工，月收入不足500元。

邹春兰

“冠军退役即失业”，这是一代运动员面临的困境。

今天的退役运动员已很少面临如此极端的生存困境。但当生活出现意外时，现有的保障体系仍难以提供充分支持。

前体操运动员吴柳芳就是例子。2013年从国家队退役后，她根据政策获得进入大学的机会。2018年毕业时，她面临和刘翔相同的选择：领取退役费自主择业，或不领钱争取留省队当助理教练。

她选择了前者，希望闯一闯改善家庭生活。后来，她进入体育公司工作，从事体操进校园和教练工作。家庭压力、工作变化和市场环境影响叠加，最终让她进入互联网直播行业。

被指责“擦边”后，她感到害怕。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她回忆那段经历，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直播成为重新谋生的方式。

吴柳芳主页视频截图

直到今天，退役运动员究竟有多少真正可行的选择？

2021年，一项针对我国东部某省314名近三年退役运动员的调查显示，53.18%的受访者退役后找到全职工作，17.52%的人仍待业。

进一步调查发现，退役运动员重新就业后，职业能力提升支持不足。43.64%的人认为获得的技能提升支持较少，17.20%的人表示从未得到相关支持。

他们退役后最常从事的岗位是教练、机关事业单位职员和体育教师，这些选择大多仍基于过去的运动员身份和经验。

退役后的冠军都去做什么了

研究者将这种状态概括为“双重脱嵌”：退役运动员一脚从竞技体育体制中拔出，另一脚尚未真正踏入普通就业市场，导致他们在生计保障、文化教育、人际网络等方面可能出现断裂。

近年来，政策和研究更多关注运动员职业转型问题。

2012年以来，相关部门通过政策指导、委托举办等方式，开办运动员职业辅导综合素质和专项技能培训班。到2026年，国家体育总局人力中心仍面向退役运动员开展综合素质培训，内容扩展到职业生涯规划、法律思维、人工智能应用、公文写作、理财投资等领域。

但难点依然存在。竞技体育是高度耗时、高强度的职业。在“成绩就是一切”的训练文化中，运动员越专注于成为优秀运动员，越可能将大量时间投入专项能力训练。

很多时候，除去训练、休息和疗伤，留给教育、职业探索和社会实践的时间所剩无几。这些内容往往被推迟到退役后，而那时再开始，许多事情已经来不及。

作者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