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超市偶遇世界级车手”，上海这几天成了F1的狂欢之城

周一清晨五点半，天色尚未破晓，上海的摄影爱好者范坤便轻车熟路地驾车前往虹桥机场周边的一处建筑。这栋楼的楼下是停车场，而楼顶天台已经聚集了十几位摄影发烧友。除了携带专业相机的资深玩家，范坤还注意到一对情侣比他更早到达，他们手持手机仰望天空，另外还有一群从外地专程赶来的人，似乎是事先在网上约好的。
此时距离F1上海站开赛还有整整四天。这些聚集的人，都在翘首以盼F1顶尖车手、红牛车队的马克斯·维斯塔潘的飞机降落。这位车手刚刚结束了2026年F1首站澳大利亚墨尔本的赛程。根据航程追踪应用显示，飞机预计将在早上7点抵达，但大约6点半时，一个令人兴奋的小黑点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中。
正在与朋友通话的范坤立刻挂断电话，迅速调整相机参数。此时，太阳正缓缓升起，范坤兴奋地发了一条小红书动态：“F1维斯塔潘猎鹰8X抵达SHA，上海F1时间正式开启。”瞬间，无数关注涌来，社交媒体上关于F1的话题也被迅速引爆。

维斯塔潘的私人飞机抵达上海虹桥。（图/范坤 摄）
今年，由于密集的商业活动安排，众多F1明星车手提前抵达中国。这些车手并未因高昂的身价而显得高高在上，反而走起了亲民路线。一时间，“这一周，感觉全上海人都在偶遇F1车手”成为了热门话题。
“谁来了都得直播带货”，在内娱的滤镜下，这群“司机”们的形象也变得更为亲切。有人在Costco、山姆、麦德龙等超市偶遇车队集体采购；有人在逛景点、公园时被上海的摄影“老法师”捕捉到精彩瞬间；还有人先去了九寨沟、香港等地，顺便来上海进行一次短途旅行……

法拉利车手刘易斯·汉密尔顿与母亲一同前往九寨沟旅行。（图/Instagram@lewishamilton）
F1中国大奖赛上海站自2004年举办以来，真正在大众层面走红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诸如F1中国首位车手周冠宇，以及《F1：狂飙飞车》《飞驰人生》等电影，都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普通人对F1或赛车运动的关注。徽声在线也曾对此进行过深入报道。
今年，在社交媒体和商业文化的双重助力下，F1上海站已经不再是专业车迷的专属狂欢，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全城热恋”的文化盛宴。每个人都能在这场盛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色。
30秒的静谧，1分钟的定格
虹桥机场南进方向，那个小黑点逐渐显现。维斯塔潘的黑色专属涂层公务机与空中的庞然大物A380截然不同，当肉眼能看见时，距离落地已经非常接近了。天台上瞬间安静下来，30秒的黄金拍摄时间内，只听到快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不知谁发出的惊叹声。
由于飞机比预想中提前降落，范坤差点没调好快门ISO，也没来得及拍摄视频。但那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这是比任何相机参数都让飞机摄影师兴奋的事情。“太阳在地平线，天上还有月亮，一转头看见飞机，这样的阳光光线，就像是为它的降落披上了一层‘黄金睡衣’。”回忆起那一刻，范坤的声音依然充满激动。

拍飞机的同时，也捕捉到了日出。（图/范坤 摄）
范坤觉得，今年的F1比往年“更有仪式感”。他的主业是广告导演，参与过多年F1上海以及赛车相关的工作，也关注过往年车手们来上海的行程。但往年他们要么深夜抵达，要么行程非常紧凑，都不像今年有这么高的曝光度。
维斯塔潘抵达上海后并未出席很多公开活动，于是许多喜欢他的人在下班后专程到机场附近与这架特殊的达索猎鹰8X合影留念。
另一边，上海市中心的热门景点豫园内，狼叔正拿着一台理光GR黑白机像往常一样扫街。狼叔是60后，新上海人，孩子出国读书后他退休赋闲，开始琢磨拍照。他喜欢荒木经惟，爱拍人像，已经拍了五六年。一行五六个外国人出现在狼叔的视线里，“最先吸引我的也是个摄影师，他很帅气”。
狼叔不会讲英文，便用手势与对方打招呼，并为对方拍了几张照片。对方很快认可了狼叔的技术。就在此时，狼叔发现身边的这对戴墨镜的男女也很好看，想为他们拍两张。“黑白人像非常看重人物面部表情，我就示意他们摘下墨镜，他们很配合，一分钟内我拍了三张定焦。”

谁来了上海，都有“老法师”指点拍照。（图/小红书@dadadada）
也是这一分钟内的动态被网友录下来发到了网上，“司机被老法师抓住了”。狼叔是第二天被铺天盖地的消息提醒才知道他拍到了法拉利车队的头号车手夏尔·勒克莱尔和其妻子。远在海外留学的儿子是F1车迷，从社交媒体上刷到了自己老爸的身影，家族群也热闹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两天后，我见到狼叔时，他还穿着那套被网友拍下的黑外套、红格子衬衫，背着斜挎相机包。在得知全网喊他“老法师”时，狼叔不乐意了，“这个词语在我们圈子里现在不是什么好词，那种只知道拿长焦拍路人出片发上网博流量的才是‘老法师’呢。”
狼叔还在念叨着那三张照片没有拍好，“那天的光线不是很好，拍得也比较暗，尤其女孩子后两张闭眼了。”但在兴奋的F1迷眼里，这张来自上海街头爷叔的野生抓拍有着很接地气的互动元素，和勒克莱尔发在自己社交媒体上的珍珠奶茶一起催生出一波又一波的网络讨论。

狼叔拍摄的勒克莱尔夫妇。（图/受访者提供）

普通观众眼中的F1：复杂又简单
3月13日周五，F1上海站的比赛正式拉开帷幕。官方售票价格从330元到4000元不等，一些热门票种在二手票市场甚至被炒到几万元一张。据《中国经营报》对上海久事体育的采访，今年F1上海站三天到场观赛的人次预计将突破23万，有望创下近20年F1中国大奖赛观赛人次的新高。
除了三天“全勤”的观众外，更多的普通观众会选择原价抢购或给代拍加价几百元购买周末的票，花上一两天时间前往嘉定赛车场感受围场内外的魅力。
3月10日下午，我在上海思南公馆的周冠宇摄影展上遇到了支持红牛车队的刘寒。他上午刚从深圳坐飞机赶来，落地后先偶遇了维斯塔潘的飞机降落，刷小红书时又发现周冠宇出现在摄影展上，“特地来看看，也许能见到他，但错过了”。

刘寒身着红牛车队标志性的“蓝”色服装，在观看周冠宇摄影展。（图/作者 摄）
回想2024年，刘寒第一次到上海观看现场比赛，见证了周冠宇作为中国F1第一人在本土作战的壮举。他依然记得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但在竞争激烈的围场上，他也不得不承认中国赛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与两年前相比，刘寒明显感觉到今年身边无论是懂车的还是不懂车的人都来看F1了，“周六的赛程丰富多样，票比二次元、演唱会活动的还难抢。”
刘寒还是有收获的，他在周冠宇拍摄的照片中看到了观众很难见到的围场内部画面，看到了勒克莱尔兄弟的身影以及车手满世界游走时捕捉的街景路人。今年，周冠宇作为凯迪拉克的储备车手活跃在各种本地活动中，让喜欢他的粉丝们也能近距离接触他。

周冠宇记录的围场内外，名为“无速度的时间”。（图/作者 摄）
作为“车手粉”的罗拉还没到围场时就已经感受到了幸福。她喜欢梅赛德斯车队的英国车手乔治·拉塞尔。这位明星车手一到上海就去外滩与东方明珠合照留念，还在广告拍摄中开起了中国特色三轮车。一米八五高的拉塞尔外形清秀俊朗，符合颜粉们的需求，但罗拉最喜欢的还是中文粉丝圈对F1花式造梗的氛围。
说起来，拉塞尔在不少海外F1车迷那里并不算特别讨喜。职业生涯早期他曾多次在赛道上与风头正盛的头号车手正面对峙，而当时尚未拥有太多冠军头衔的他因此颇具争议。早些年，中国F1贴吧里曾有人以“赛车皇帝拉塞尔”为名挖苦他，但随着这个梗不断被重复使用，“皇帝”反而逐渐成了中国车迷对他的半调侃式爱称，一种带有亲密感的内部玩笑。
观赛前，罗拉和朋友们还准备了物料，将拉塞尔比赛时和车队的通信语录精华挑出来做成海报贴纸，准备现场与“同担”们分享。

赛场外，喜欢拉塞尔的粉丝们沉浸在“蓝色海洋”中，还有人制作了F1农场游戏，将车手们设计为可爱的小动物。（图/罗拉 摄）
除了车队粉和车手粉外，还有像小李这样的“赛事粉”。几年前从广州搬到上海生活工作后，小李就解锁了F1这项上海独有的赛事的魅力。
“现场观赛可以感受到引擎声浪和赛车空气动力部件划破空气的声音非常令人血脉喷张。但与此同时因为我日常工作非常忙反倒是真正到了赛车场坐在人声鼎沸的观众席看赛车飞速而过的时候我又感觉到某种松弛。”
小李也喜欢篮球、足球等运动，但和这些更日常、比赛更多的运动不同，F1足够有距离感，车手车队也不算多，只有在特定赛季时才会把他吸引到屏幕前花上一两个小时沉浸其中。他觉得：“这是限定的嘉年华。”
尤其是今年，大家都在聊由于中东战争等原因F1接下来有两站的比赛可能会取消，“因此也会分外珍惜在绝对安全的上海享受一场技术与热情齐飞的赛车盛宴。”

“蓄势待发”的上海F1赛场。（图/范坤 摄）
从赛事本身来看，2026年F1技术新规下赛车将“瘦身”、主动空气动力系统以及电动化程度提升等变化正在为这项运动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罗拉眼里的F1很复杂。尽管个人实力很重要，但某种程度上车手越来越成为一个“表演者”。一开始开得好不代表整个赛季都可以，他的背后是车队的战术策略和一整套技术参数的布局。到底是“火星车”还是“拖拉机”很关键，“不会一直是爽剧叙事每一站都充满变数这就会吸引人一直看下去”。
但罗拉也觉得普通人看F1也可以很简单、纯“慕强”，“简单到你只要看谁开得快就好了”。
围场外更大的秀场
在当下对于许多没有买票去现场看F1乃至完全不了解赛车的人而言也会在上海的街头巷尾或社交媒体的热搜里撞见“F1元素”。围场之外一个更大的F1秀场以上海为背景向人们打开大门。

上海南京路步行街上的拉塞尔巨幅海报。（图/Zoey 摄）
从上海西岸梦中心的各种赛事相关打卡点到南京路、港汇恒隆商场外的巨幅车手商业广告覆盖服饰、啤酒、糖果、珠宝等日常生活用品的方方面面。再到街头巷尾给你送外卖的穿着橙色外衣的外卖员都能制造出“迈凯伦在身边”的现实错位感……
小李从事的是市场营销相关工作，他查过数据每年的三四月一次F1中国大奖赛能够为嘉定区创造巨大且直观的经济收益。今年上海文旅也通过“乐动上海”体育消费券等鼓励民众参与其中以更划算的价格来感受这项赛事。而从商业品牌来看上海本身就是F1背后各大赞助商、汽车厂牌在中国的聚集地各家都会早早地布局做各种层面的联动营销。
从这个维度看F1已经超出了典型的竞技赛事的范畴它更像是集科技、娱乐、商业、文旅于一体的综合盛宴。用小李看来的网络评价形容“似乎越来越像K-pop（韩国流行音乐）了。”

带“娃”与勒克莱尔合照。（图/Zoey 摄）
事实上世界范围内F1自从在2017年被Liberty Media收购后就一步步地在强化娱乐营销让赛事为更多普通人所知晓。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大概就是F1与Netflix合作推出的纪录片Drive to Survive（《一级方程式：疾速争胜》）如今已经拍到第八季通过跟拍赛场内外故事展现车队、车手、管理层内外的各种“爱恨情仇”。一些“技术派”车迷会批评纪录片过于娱乐化、消费冲突但也有不少“吃瓜型”观众乐于看个热闹为F1带来了新的流量入口。
F1娱乐化大众化的趋势下赛事新规带来的各类争议也好车队车手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罢在一个世界局势并不稳定的大环境下也许最为关键的是能令不同的人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场体育撬动的大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被商业、科技、娱乐等无限包裹的F1赛场。（图/范坤 摄）
这里有新“入坑”、追车手的粉丝们出现在机场、酒店和巨大的广告牌下带着精心装饰的“痛包”收获心心念念的“饭撒”；有看F1多年的老粉们晒出的十年八年前在赛车场拍下的人群场景和稚嫩的车手脸庞怀念那种“人少小众”的限定快乐。
刘寒因F1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与许久未见的大学同学在上海碰头穿着蓝色“队服”看比赛的同时他们还打算去迪士尼；范坤正和朋友们计划着后面去海外看比赛见识不同于上海的F1赛道顺便拍一拍各国机场的飞机。
日常生活里狼叔喜欢拍上海街头的人各个国家、各种肤色的都拍他有个叫“外滩面孔”的人像摄影系列用特写捕捉人脸上最真实的情态在Instagram上关注度非常高。有人给他发很长的私信“觉得照片在表达某种爱或让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狼叔镜头捕捉的人。（图/受访者提供）
但这几年狼叔也感慨“人像越来越不好拍”路上遇到的有特色的人里只有不到三成愿意被狼叔拍“大部分人的警惕性很强”。但因为有像F1这样的赛事因为有源源不断的世界各地的人还在涌向上海狼叔还在期待更多的面孔更多的“一分钟定格”。
（文中刘寒、狼叔、罗拉为化名）
题图 | 范坤 摄

校对 | 遇见

运营 | 陈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