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霖的UTMB｜在挫折中铸就更强大的自己

图/流汗南瓜 轲影像

在UTMB百英里这条极具挑战性的赛道上，当陈霖离开127公里处的尚佩湖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前方还有三座大山横亘，以自己当下的状态，根本无法完成翻越。

彼时，她的身体已经在高强度比赛中被折磨了十几个小时。肠胃问题从比赛初期就悄然出现，并且随着赛程推进不断恶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无法进食，连水都难以咽下。眼前是UTMB的最后三座大山，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怀疑，以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究竟能否将它们全部征服。

然而，她终究没有停下脚步：“管它呢，跑到哪儿算哪儿，再坚持一会儿试试看。”陈霖给自己定下目标，先跑到下一个CP点，再往前一公里，不轻易考虑放弃。就这样，她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地攀登，一个CP点接着一个CP点地前进，不断超越前方的一个又一个对手，最终以女子第14名的成绩回到了霞慕尼。

那些未能实现的梦想

2026年的UTMB，并未如陈霖期待的那样成为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出发前，这本应是她准备最为充分、最有希望冲击领奖台的一届UTMB。

“我对自己的表现非常失望。”抵达终点后，陈霖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这样说道。她已经连续三年站在UTMB的赛场上，还创造了亚洲女子在该组别的最快完赛时间。2024年，她一举获得全场女子第4名，比赛中同样遭遇肠胃问题，但她凭借顽强的毅力扛了下来，在霞慕尼打出了自己的“成名之战”。

2025年，情况急转直下。夜间的寒冷和巨大的温差给她带来了严重影响，最终她不得不做出退赛的决定。她表示，当时已经不是“还能不能继续比赛”的问题，而是首先要确保自己能够存活下来。

陈霖最终以女子第14的名次冲过了UTMB的终点线

那段时间对陈霖来说异常艰难。2025年UTMB之前，她原本计划参加西部100，却在美国参加UTMB大峡谷分站赛时遭遇毒橡树，反应极为严重。她的双腿不是简单的起包，而是大面积溃烂。极端的瘙痒让她几乎无法入睡，只能不停地用冰水冲洗，才能换来一两个小时的短暂睡眠。

但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面：皮肤症状逐渐减轻后，她开始出现持续心率偏高、心悸、心慌等症状，晚上甚至因为大脑异常亢奋而无法入睡。

毒橡树中毒一个半月后

她的双腿依旧严重浮肿，皮肤大面积溃烂

由于无法参加西部100，UTMB自然承载了更多的期待。然而，到了霞慕尼，又因为寒冷导致失温而退赛。但也是从去年这场UTMB之后，她开始学会给自己的坏情绪设定一个期限：“我允许自己不开心，但不允许这种情绪持续很长时间。”那次退赛，她只给自己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调整。“睡一觉起来，这件事就该翻篇了。

将希望寄托于霞慕尼

今年春天，陈霖依然在为西部100和UTMB同时做准备。为此，她先后参加了新西兰塔拉韦拉和意大利基安蒂山谷越野赛，尽管当时的她还没有完全摆脱毒橡树感染带来的影响。在新西兰，她遭遇生理期，又碰上连续两天一夜的大雨；在意大利，她在三十多公里时崴了脚，但仍坚持到了七十多公里才退赛。

四月底原本还有另一场金票赛，但在三月的意大利之行结束后，团队经过慎重考虑，一致认为无法兼顾，很快做出决定：放弃西部100的金票，将全部精力投入到UTMB。此后，从5月开始，除了回国十天参加崇礼比赛，陈霖几乎完成了完整的4个月欧洲训练周期。

在此期间，陈霖终于彻底摆脱了毒橡树的影响。她的教练高爽明显感觉到，陈霖的训练水平迅速恢复，并且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只有我知道格格现在的能力有多强，”高爽说道。

训练量被提升到了陈霖职业生涯前所未有的强度，但她的身体给出了良好的反馈，没有出现崩溃或持续疲劳的情况，各项训练数据都明显优于前两年，这让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

陈霖的体能训练

今年5月，在阿尔萨斯，陈霖和教练还对补给计划进行了更新，过程十分顺利。实际上，在平时每一天的重要训练中，陈霖都在按照比赛的节奏进行能量摄入，一次训练吃掉的补给就价值几百块钱。陈霖十分心疼，有时一瓶没有喝完的补给，她还会带回去放进冰箱，第二天训练时继续喝。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高爽教练认为，今年陈霖最大的提升甚至不是身体能力，而是对比赛的掌控力。在崇礼，他们设定的目标不仅仅是赢得比赛，而是尽量完成一场“全程不掉速”的百英里。最终，陈霖以全场第8的成绩完赛，同时也获得了女子冠军。

在痛苦与骄傲之间徘徊

陈霖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意识到，高爽教练对她寄予了多高的期望。这也是两人之间一个有趣的差别。陈霖常常不太相信自己，当教练告诉她“你可能已经具备了某种水平”时，她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我不行，别人才厉害。甚至那些后来与她直接竞争、被她在赛道上超越的世界级选手，她依然会觉得：“她那么强，我怎么可能超过她？”因此，高爽教练并没有把自己所有的赛前目标都告诉她。“那些目标是我脑子里的，不是格格的目标。”

陈霖在2024年以24:16:33的成绩获得第四名。她给自己设定的目标非常简单：打破自己的UTMB个人纪录。

不过，结合她今年训练所展现出的能力，高爽认为如果继续沿用原有赛道，在最好情况下，陈霖有机会跑进23小时。后来，由于天气原因，UTMB修改了赛道，其中一座高海拔山段被取消，原本需要上下乱石路的部分不再经过；瑞士境内还有一段林间野路被调整成下坡公路。高爽立刻意识到，今年的整体完赛时间会明显加快，于是他的判断又发生了变化：“22小时左右。”

2024年（左）陈霖跑过尚佩湖最终获得女子第4名

2025年（右）因天气原因选择中途退赛

然而，事情并未如人所愿。起初，陈霖只是感觉胃里的食物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她并没有太在意，毕竟UTMB赛程足够长，问题总会出现，也总会得到解决。但到了CP3以后，情况开始恶化。

离开补给点后，很快又要进入连续的大爬升，没有任何能够让身体缓和下来的空间。胃越来越难受，她只能降低速度。她发现自己逐渐无法进食，连水都喝不进去，有一段接近50公里的赛程，她用了大约7个小时，期间几乎是零摄入。

对于一场超高强度的UTMB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况：身体持续消耗，却没有新的能量补充进来。陈霖开始感受到痛苦，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情绪上的。为了这场比赛，她准备了太久，还放弃了一系列其他赛事，以及获得成绩和奖金的机会。为了这场比赛，她每天都必须保持训练状态，生活完全围绕着同一个目标来安排。

更残酷的是，一切原本都呈现出理想的信号，她很可能迎来职业生涯状态最好的一场百英里。但问题还是出现了。“往往就是你准备得非常充分的时候，结果未必能够那么如意。”陈霖感叹道。

不吃就没有力气，吃了就想吐

她感到失落和委屈。去年是寒冷，今年为什么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但也正是在最痛苦的时刻，陈霖感受到了自己过去三年作为职业运动员的成长。她从未让退赛的念头进入自己的脑海，而是开始给自己设定目标，第一个目标不是坚持到终点，而是等到天亮。“我要等天亮，我要等太阳出来。天气变暖了，也许情况就会缓和，先把夜晚熬过去。”原本目标中的22小时、23小时，甚至24小时16分的个人赛道PB，都逐渐从她的脑海中消失。

陈霖开始为这场比赛重新寻找意义：既然身体已经崩溃到了这个程度，那么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前进，本身就是一次极其难得的训练。她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够承受多少，随即做出了决定：“我继续去比赛，一定是对未来一个有益的选择。”

以前的陈霖在比赛失利后，总是会长时间地陷入对结果的纠结中。现在，她希望成为像Ruth Croft那样伟大的运动员。“因此，她身上具备、我身上不具备的东西，只要会阻碍我继续向前，就必须要改变。”陈霖找回了勇气。越野100的跟拍摄影师王亚黑在赛道后半程看到了她，并对她说：“照你这个速度，你至少还能再超俩。”这句话真的成为了现实。

陈霖最终排在全场女子第14名完赛，而这也是中国跑者在今年UTMB百英里组别取得的最佳性别排名。高爽教练对此表示，他和陈霖追求的始终是与国际精英竞争，而不是任何加了地域限定的第一。“比赛第几，就是第几。不要在这个名次上再加定语。”

她的完赛时间是25:21:43，比两年前要慢。对于一个为此专门投入了四个月、完成职业生涯最大训练量、原本准备验证自己当前上限的运动员来说，这个成绩不足以让她满意。但这一次，她能够将“结果”和“过程”分开，并对后者充满骄傲。“所以以后比赛里，我可能会更加不轻易放弃。”

等我翻过那座山

成为职业越野跑者以后，陈霖越来越感激命运给她安排了这样一段人生。她觉得竞技体育不仅塑造了她的身体，也培养出了自己的“运动员人格”，而这种人格会渗透到生活的其他方面。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哪怕最后根本没有追上，也必须试一下。“我还是要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好。”

现在，陈霖已经在和教练商讨如何让下一次跑得更好。她计划明年继续回到这里，挑战UTMB的百英里。她计划明年要增加一定比例的夜跑，让身体提前适应温差，同时测试在寒冷、没有热饮热食的情况下，怎样维持胃肠动力。

她准备进一步减少比赛数量。过去很多国内运动员喜欢说“以赛代练”，陈霖这些年自己实践下来，越来越觉得这种方式并不合理。和世界顶级运动员交流以后，她也发现，对方对于训练周期的理解与国内一些习惯有明显不同，很多人认为频繁参加比赛会打断专项训练。

连续几年“死磕”同一场比赛，陈霖也会在网上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她以前会受到这些声音的影响，一些评论会让她难过甚至伤神，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要到哪里去。”

“我可能没有喜欢我的人说得那么好，但也绝不会像不喜欢我的人说得那么坏。品牌相信我，教练相信我，家人为了支持我的梦想，也承担了很多牺牲。身边已经有这么多真正关心自己的人，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注意力放在一两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人身上？我觉得那特别没意义。”

去年UTMB退赛后，陈霖很长时间没有更新朋友圈。今年5月的阿尔萨斯比赛结束后，她终于发了一条动态，里面有一句话：“等我翻过那座山，再和你讲我的故事。”

翻山的过程，有时充满痛苦，“努力过后终有回报”的美好叙事，也不一定总是成真。但在一场未达预期的比赛中，陈霖收获了不一样的感受：“以前大家都会说我很坚韧，我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一次，我真的认识了一个全新的我。” ■

本条内容创作团队

作者：沈天浩

制作：东海

图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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