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佳俊:回归泳道之前
2026-08-30 08:49:1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巴黎那场喧嚣热烈的奥运夺冠之夜,已然过去近两年。在这段时光里,游泳健将孙佳俊经历了人生中极为重大的转变:他不仅斩获了奥运会团体项目金牌,还经历了职业生涯的“燃尽时刻”。他首次明确地提出“退役”想法,毅然离开泳池,去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在经历了无序、自由与慌张交织的日子后,最终,他决定重新回到那片熟悉的泳池。
改变一个人的,往往并非只是站上领奖台的那短暂几分钟,更多的是聚光灯熄灭之后的日子。7月的盛夏,徽声在线的记者来到湖北省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与孙佳俊一同度过了一个完整的训练日。在多次对话中,我们试图探寻领奖台背后的故事:当清晰的泳道消失,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水域里,他是如何重启生活的。
(以下为正文)
2026年7月9日上午7点53分57秒,孙佳俊准时出现在湖北省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游泳馆,开启他新一天的训练,这里就如同他的“工作岗位”。
走进场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并排悬挂的五星红旗和奥运五环旗,红色标语环绕着墙壁铺展开来。标语上的每一个动词,如“超越、进位、继强、争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场地另一侧,湖北队的小运动员们已换好装备,围在教练身边,准备开启一天的常规训练。泳道尽头的白板上,清晰地写着当天的训练计划:距离、组数、强度、间歇时间……每一项都规划得十分细致。
训练正式拉开帷幕,水面很快被运动员们的手臂和双腿搅动起来,场馆里只剩下水声和教练的报数声。每当有人游到池边,教练便迅速按下秒表,朝不同的泳道喊出成绩,数字精确到百分之一秒,训练氛围紧张而有序。
如今,队里的小队员们都亲切地管孙佳俊叫“孙佳哥”,毕竟他是省队里年龄最大的运动员了。而在更早的时候,大家都只是简单地称呼他为“孙佳”。
从“孙佳”到“孙佳哥”,这中间隔着12年的时光,以及一块沉甸甸的奥运金牌。
孙佳俊的故事,并非那种“天才诞生”的梦幻开局。他6岁开始接触游泳,9岁时,因为其他孩子不愿外出闯荡,他独自一人从宜昌来到武汉崇仁路体育中心,开启了自己的游泳逐梦之旅。
2013年,孙佳俊被主管教练郑珊带进湖北队。当时,经过两轮选拔,郑珊留下他,原本只是为了给队里的主力选手做陪练。那时,教练们对他的评价是动作慢,缺乏水感。孙佳俊这样解释“没有水感”:人在水里使劲扑腾,可在岸上看,却没怎么往前移动。
2018年,孙佳俊第一次进入国家队,然而他的身份依旧是陪练。
“陪练”这个角色,似乎并不适合出现在英雄之旅的开头。它听起来像是主角身边的配角,但在游泳队里,陪练首先必须是一名足够出色的运动员,需要具备足够优秀的训练能力。刚进队时,同组的闫子贝已经是队里成绩突出的师兄,孙佳俊与他的竞技水平差距较大。
对于训练计划上的任务,孙佳俊几乎从不拒绝。郑珊后来回忆,他的训练从不偷懒,哪怕生化指标显示他处于极度疲劳状态,他依然会主动要求增加训练量。孙佳俊自己的说法更为简单:“我实在拒绝不了教练给我下达的任务。每一个训练计划,我都要认真完成。”
多年后谈起这段经历,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小时候没被当成天才,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幸运:“这样的评价,让我很早就认清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天赋,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实力,只能靠自己努力。好就是好,快就是快,不好就是不好,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从陪练成长为主力,并没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变化往往是从比赛成绩中体现出来的。2018年,孙佳俊以陪练身份进入国家队,同年,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青奥会上,他一举拿下两枚金牌和两枚银牌,重要国际赛事的前三名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的名字。第二年,他在全国二青会上获得五金一银,并且达到了东京奥运会蛙泳“A标”,成绩斐然。
然而,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双膝的严重伤病和手术,让孙佳俊一度无法维持蛙泳原有的训练量。在恢复期间,他开始兼项蝶泳,而正是这个因伤病做出的调整,多年后将他送上了巴黎奥运会接力决赛的出发台。
在舆论铺天盖地的社交媒体上,每当提起孙佳俊的那枚奥运金牌,常常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个词:命好。孙佳俊自己并不反驳,他甚至更愿意别人这样评价他:“首先要命好,然后是足够努力。”
2024年8月4日,巴黎拉德芳斯体育馆,奥运会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现场气氛热烈非凡。这个项目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到2021年东京奥运会,美国队蝉联了10届奥运会金牌,中国队的最好成绩是东京奥运会第八。接力四棒里,徐嘉余、覃海洋和潘展乐都是各自单项上的世界顶尖选手,唯独负责蝶泳的孙佳俊,在两天前的100米蝶泳个人单项比赛里,只游了第19名,没能进入半决赛。所有人都把这一棒视为中国队的“短板”,孙佳俊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他后来回忆,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游不赢你,还咬不住你吗?只要少输一点,队友就有空间赢回来。”
比赛中,孙佳俊游出了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好的一棒,最后八米,他甚至没有换气。当最后一棒的潘展乐完成反超,计时器定格在3分27秒46,中国队第一次拿到了这个项目的奥运金牌。
在央视采访镜头里,向来不喜情绪外露的孙佳俊一度情绪失控,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个画面符合人们对奥运冠军的典型叙事想象:漫长的艰苦训练终于得到了回报,一个运动员站上了职业生涯的高峰,一切付出都值得了。
几个小时后,采访和庆祝活动结束。回到奥运村时,已经是8月5日的凌晨。孙佳俊轻轻推开房门,室友汪顺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包放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身体仍沉浸在比赛的亢奋中,难以入睡。于是,他又下了楼。
夜里的奥运村格外安静,孙佳俊独自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快亮。直到陆陆续续有人下楼,他才重新回到房间。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事实上,比赛前那几天,他也都没怎么睡好,压力如影随形,几乎每晚失眠,“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其实从2023年备战巴黎奥运会起,为了缓解无休止的焦虑和失眠,他尝试了许多方法强迫自己入睡,比如服用褪黑素、进行冥想正念练习、身体扫描等。但坐在奥运村长椅上的这个夜晚,失眠给他带来的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别样的平静:“整个人都空了,没有内容。感觉人生好像也结束了。”
上百条祝贺消息堆在手机里,他没有立即回复。面对那些过于热情和直接的赞美,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觉得那些词“挺肉麻的”。
这是孙佳俊的第二届奥运会。三年前在东京,他第一次登上这个大舞台,只觉得场面宏大。三年后在巴黎,他站上了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最高领奖台,反而觉得“空了”,内心更加迷茫了。
而三天前,他才刚过完24岁生日。
在中国,一个年轻人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通常清晰明确:“小时候,大人们告诉你,要考好高中;高中了告诉你,要考个好大学;然后要找一份好工作;接着成家立业。”孙佳俊说,“运动员也一样。全国前三、全国冠军、亚运冠军、奥运冠军。真正到了奥运冠军以后,却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步是什么了。”
这一次,孙佳俊真正来到了这座山的顶端,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特别想去抓住点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这些困扰他不知道如何描述。巴黎奥运会对他来说,像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成人仪式”,他第一次离开了熟悉的竞速泳道,来到了充满未知的开放水域。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孙佳俊随队从巴黎辗转到北京、香港、澳门,接受一轮又一轮的表彰与祝贺。每到一地,在媒体和公众的喧嚣中,所有人都在热情地询问奥运冠军的“下一步规划”。孙佳俊却答不上来,只感到内心的疲惫在成倍地增加。
2024年9月中旬,庆祝活动结束后,孙佳俊回到了湖北队,开始备战武汉全国游泳锦标赛。生活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秩序:七点起床,早训、午休、下午训练、晚上康复。每天的训练计划依旧写在白板上,教练在泳池边掐表报数。一切看起来和夺冠前的日常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孙佳俊的状态。过去面对同样的训练计划时,他通常都是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再不济“休息两天”就好了。但这一次,他感到的是一种彻底的“燃尽”(Burn out)。
作为职业运动员,他能够理性地接受高峰与低谷的常态,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混沌的状态。“不想练了”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不想主动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和视他如己出的郑珊教练讲述自己的感受,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9月中旬,结束一天的常规训练之后,郑珊教练和他聊起了之后的赛程计划:9月底的武汉全国游泳锦标赛、10月的世界杯上海站、紧接着的世界杯仁川站和新加坡站……密密麻麻的新赛程摆在了桌面上。他第一次对着郑珊教练说出了“退役”两个字。在这之前,他没跟任何人透露过这个想法。
他把奥运会比作一座山:觉得自己这座山已经爬到了目前可及的山顶了,继续留在原来的路上,也许能爬得更高,但也可能只是漫长的下山。“但这谁说得准呢?”孙佳俊说,“我想换一座山”,哪怕那座新的山在哪里,他连轮廓都还没看见。
这场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并没有让他重新燃起对游泳的信心。但这场谈话确实又拯救了他。他和教练有了新的共同目标,全运会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终点线。
奇怪的是,说出“退役”两个字之后,他自己的心里确实好受了一点。但在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说过这两个字了,而是用一种更委婉的说法“不练了”来代替,“想给自己留点退路”。
他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全运会后的日子:“不再早八、不再下水、不再康复治疗、不再睡不着觉”,也不再需要踏入这片让他痛并快乐着的泳池了。
2025年11月17日,深圳大运中心游泳馆,第15届全运会游泳项目最后一个比赛日。孙佳俊和王梓成、闫子贝、徐海博组成的湖北队拿到了男子4×100米混合接力的金牌。
老大哥闫子贝随后公开宣布正式退役。站在旁边的孙佳俊,也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了一句:“我也不练了。”
全运会结束后,游泳这件事情彻底从孙佳俊的日程里消失了。
通常大赛结束后,运动员们在一周的假期后,就会回归训练。但这一次,孙佳俊把所有的训练装备都留在了奥体中心的宿舍里,沾着氯气的泳帽、泳裤、泳镜,还有队里发的训练用品,都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柜子里,人却没有回去。
微信里的训练群被他设置成了免打扰模式,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每天都在增加,但他几乎没再打开过了。
想象中,这一次他理应体验到一种久违了的轻松感。但停训后的前两个星期,孙佳俊只感受到了一种黏稠的疲惫。十几年的运动训练,早已经将生物钟刻进了他的身体里。每天早晨七点刚过,他就会自然醒来,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的弦下意识地绷紧:时间快到了,该去训练了。
接着盯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他才回过神来,今天没有训练,以后也没有了。
面对眼前大把的时间,他尝试着像个普通年轻人一样生活。他买来调料学做菜,凭着“油、盐、蚝油、鸡精”的万能公式,炒个土豆丝、辣椒炒肉。每道菜做个两三次,就失去了新鲜感:“做饭挺好玩,但收拾东西、洗碗太累了。”
为了赶论文,他经常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接错过了饭点。有些日子他整天不出门,在家打游戏、看电影、撸猫;也有的时候,他躺着什么都不想干,外面的天空不知不觉就黑透了。每到这个时刻,一种非常熟悉的焦虑和懊恼就会向他袭来:为什么今天过得这么快?怎么什么事情也没做,一天就结束了?
“以前比完赛,是对目标迷茫,”孙佳俊坦承,“但那段时间,是对未来的生活迷茫”。
过完春节,孙佳俊给自己安排了一次长途旅行,目的地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出国旅行。过去,出国比赛,机票、签证、酒店以及每天的日程,都会由领队和工作人员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带脑子,拎包跟着队里走就行”。而这一次,从定目的地,到办理签证、买机票、选酒店、做行程、租车自驾、每天吃什么……都要自己操心。
最初在澳大利亚的七天,他几乎没有任何规划行程,除了定下第二天的目的地之外,每天的安排都是临时起意。
在黄金海岸,在耳畔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中,他过上了过去难以想象的日常。大部分时间,他只是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坐在海边喂海鸥、在海滩上晒日光浴,在沙滩边大口嚼着汉堡,看着天空中那种独属于南半球的黄色光晕,一点点褪成温柔的粉红。累了,他也学着和当地人一样,找个草坪舒服地躺下。但他很快发现,做一个普通人的成本并不低,没有计划、订不上酒店、买不到门票,生活里很多不起眼的细节都是消耗。
“某一个瞬间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很自由,”孙佳俊回忆,“但这种日子过长了也不舒服。我没有那么勇敢,没有那么相信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5个月的gap year里,孙佳俊学会了自己做决定:“以前别人告诉我怎么走,现在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决定。”
2026年4月底,他已经休息过、旅行过、尝试找了找工作,研究生论文也写得差不多了,身体和精神好像也慢慢苏醒了过来。休假结束了,他决定回到水里去。
重新回到泳池,不是一个突然作出的决定。真正下定决心以后,孙佳俊没有马上恢复训练,而是去了成都。郑珊正在那里带队外训。他在那里待了两天,看小队员训练,也和郑珊反复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从萌生念头到明确所有细节,他花了两个星期认认真真做了规划。在去成都前,他已经在脑子里厘清楚了接下来要走的路:要不要继续读博士,工作如何打算,训练和未来如何兼顾,每件事都在纸上和脑子里反复推演。等去成都时,他已经把这条路想得差不多了:“我先说我的想法,听教练的建议,但最后决定的是我自己。”
郑珊的第一反应是支持,从孙佳俊13岁开始,她几乎一直如此。只要是他认真想过、愿意承担后果的决定,她都会支持。
现在回头看,孙佳俊并没有否认那个在泳池边喊出“退役”的自己:“那个时候是真想”“现在不想了”“我不会否认每一个阶段的自己”,他说,人总会在不同时间有不同答案。
4月中旬,他一个人回到了奥体中心游泳馆,教练们都在外训。半年没有系统训练,第一次下水,冰冷的池水几乎立刻把人包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要淹死了”。那一天,他只游了几千米。晚上倒头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当时就觉得,挺好的,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7月1日,领队帮他办理了重新入库,孙佳俊的名字正式回到了运动员注册管理系统里,6个月后,他就可以再次代表湖北队参赛了。
日程再次被切割成熟悉的模块。晚上不上课的时候,他会给自己安排英语课。但与过去不同的是,泳池不再占据他每天全部24个小时的时间了。晚上没有安排时,他会回家过夜。
站在池边掐表的人也换了。他选择了刚刚退役半年的师兄闫子贝做教练。闫子贝比他大五岁,两人都在郑珊组里长大,从过去的队友、接力伙伴,变成了现在的教练与运动员。过去,孙佳俊更多负责完成计划;现在,他更多地主动参与到了自己的训练计划的制定当中。
在经历了长达五个月的自由、繁琐和无所事事后,孙佳俊重新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像是一片没有泳道的开放水域,充满未知、无序、暗流;而眼前这个有着四壁和标线的泳池,水温明确,边界清晰,反而成了他最自在、最能安放自己的舒适区,“很多事情,我都不在乎了,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想法。重回训练场,它就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它好还是坏,都是一种生活。我依旧期待下一座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