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卖7.9元包邮手机壳,小网店店主遭荣耀索赔38万元!和解金额仍难承受
2026-08-24 10:52:4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来源:徽声在线 市场资讯
(来源:徽声在线 海报新闻)
7月17日,凌晨一点,深圳这座城市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所笼罩。盛夏的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仿佛轻轻一拧就能拧出水来。
林坚费力地把最后一批快递搬上货车,此时的他早已汗流浃背,工装被汗水完全浸透。他靠在车厢边,缓缓地点燃一支烟,那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如同他此刻疲惫又迷茫的内心,照亮了他那张写满倦意的脸。
凌晨两点多,林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狭小的出租屋。此时,妻儿早已进入梦乡。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奶粉罐、幼儿园缴费单,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商标法条文,杂乱无章地挤在同一张书桌上,仿佛在诉说着他生活的艰难与无奈。
林坚的手机里,静静地躺着法院传票和起诉状,上面那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索赔38万元。这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于这个靠收送快递挣几毛钱提成的男人来说,38万元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他需要辛辛苦苦工作七八年才能挣到的“巨款”。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源头竟然是一个售价仅仅7.9元还包邮的透明手机壳。
7月16日,林坚怀着忐忑的心情在电脑端登录了许久未上的网店后台。
一张“天降”的传票与已然倒闭的网店
2018年,年仅21岁的林坚从潮汕来到深圳,与比他大八岁、只有初中文化的哥哥一起经营着一家卖手机壳的拼多多网店。兄弟俩和另外八九家网店合租了一间仓库,林坚平时就在仓库里办公,负责发货和售后等繁琐的工作。
起初的两年,网店的生意还算不错。然而,到了2020年,手机壳的销量急转直下,店里的人手也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林坚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到了2025年下半年,网店开始入不敷出,经营状况每况愈下。为了维持生计,林坚不得不找了一份快递兼职的工作。而此时,他的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刚刚出生,家庭的经济压力可想而知。
2026年4月,网店最终还是没能撑下去,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倒闭。仓库退租,商品下架,店铺注销。林坚和哥哥不得不各自寻找新的生活出路,一个去送快递,一个则回了老家的屠宰场杀猪。
林坚原本以为,那段艰难的日子已经彻底翻篇了,生活会慢慢好起来。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5月9日,一张法院传票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狠狠地砸在了这个已经倒闭的店铺上。原告是荣耀终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耀”),案由是商标侵权,索赔金额高达38万元。
今年五月,林坚收到了开庭通知书,心情格外沉重。
当看到传票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一场诈骗。“怎么可能呢?我一个卖7块9毛手机壳的小商家,怎么会被这么大的公司起诉呢?”他满心疑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他在网上查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书,才不得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当时胸口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样,又闷又委屈,还特别害怕。”林坚回忆起初见传票时的感受,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38万啊,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只是遵循了行业惯例,在商品标题里写了“荣耀XX型号手机壳”,怎么就成了一名商标侵权者呢?
7月16日,林坚怀着复杂的心情在电脑端登录了许久未上的网店后台,终于找到了那款被荣耀起诉的手机壳的销售页面。那是一款全透明的硅胶壳,表面没有任何图案、文字和标识,看起来普普通通。
“你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地方有‘荣耀’两个字。”林坚反复地放大缩小页面,似乎在向记者证明自己的“清白”,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起诉状中,荣耀方指出,在拼多多搜索“荣耀手机壳”,林坚的店铺链接位于搜索结果的首位,商品标题首部使用了“荣耀”字样且未标注其自有品牌。点击“购买”页面,型号大量使用了“荣耀”字样。起诉状中提供的证据截图显示,被起诉的这款手机壳的商品标题为“荣耀80/70/60/40/50/20/10手机壳”,销售量显示“全网已拼102万件”。
起诉状中荣耀方提供的证据截图,让人触目惊心。
“我们做这么多年生意都是这么写的,同行也都是这么写的。”林坚既感到困惑又十分愤怒,“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方便消费者搜索,手机的型号本来就很多,每个字符对我们来说都非常宝贵,消费者不会去搜‘适用于荣耀XX手机壳’。”在他看来,这是电商行业的一种惯例,属于描述性使用,目的是让消费者能够精准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配件。
他从未想过,这个习以为常的操作,竟然会为他引来一场官司。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荣耀并未事先通过平台投诉或者发律师函警告,而是直接选择了起诉。
“如果他们提前告诉我们,我们马上就把产品下架了。通过平台投诉的话,24小时内就能解决问题,这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可他们却悄咪咪地取证,然后集中起诉,这个行为很明显,就是为了要钱。”林坚无奈地告诉记者,由于手机迭代较快,他们售卖的手机壳一般都是随着手机更新迭代,被起诉的相关产品并不是店里的主流产品,销量其实很低,根本不可能像销售页面显示的那样上百万件。
“我们有记录的就只卖了7单,还有2个是退款的,一共才30多块钱。”林坚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了店铺存在刷单行为。
一个人的法庭与38万元的索赔
6月16日,林坚独自一人坐在了被告席上。他没有请律师。
“7块9包邮的手机壳,哪有钱请律师啊?如果有这个钱,店就不会倒闭了。”林坚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在开庭前的一个月里,林坚几乎天天熬通宵,在网上疯狂地查法条,自学法律知识,为这场力量悬殊的“对决”做着最后的准备。
站在法庭上,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材料。“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手机壳也就赚5毛钱,我得卖几十万个,才能赚出这38万元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开庭前,荣耀代理律师曾经提过和解,金额从38万元降到了6.5万元。然而,林坚还是拒绝了,因为这个金额对于他来说,依然是一个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林坚每个月送快递只能挣四五千元,房租就要1600元,还有两个孩子的各种开销,生活过得捉襟见肘。
白天,林坚骑着电动车四处招揽快递业务,风里来雨里去。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没有侵权。但荣耀方却认为,被告明知“荣耀”系列商标在对应产品或服务领域已经具备了较高的市场辨识度与法律保护效力,却仍然蓄意实施商标侵权行为,并同步开展不正当竞争活动,侵权主观恶意显著,应当予以重罚。
事实上,林坚的遭遇并非个例。今年夏天,一场由商标维权引发的“风暴”,席卷了无数像林坚一样的小微经营者。
在河南南阳,街头开“渝见小面”的毛女士,被港股上市公司“遇见小面”起诉,索赔七八千元。她一碗面才卖8块钱,要卖几千碗才能挣出这笔钱。后来在舆论的发酵下,“遇见小面”撤诉并道歉。
在江苏张家港,开了7年“东尼造型”理发店的张先生,被一家英国公司起诉侵犯“东尼沙龙”商标权,索赔5万元。他坚持应诉,并于上个月胜诉。法院认为对方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构成民事权利的滥用。但是,他所在的维权群里,上百家同样被起诉的理发店老板还在焦急地等待开庭。
这些售卖平价商品或服务的小店店主们,靠着微薄的利润艰难谋生,却接连成为商标侵权的被告,生活陷入了困境。
一边是手握完整商标布局、专业法务与外包律所的连锁企业,他们拥有强大的法律团队和资源;一边是不懂商标法,靠体力糊口、抗风险能力极低的个体工商户,他们在法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合法的商标维权,为何屡屡演变为让普通人一夜失眠的“精准收割”?这背后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今年四月,林坚无奈地退租仓库,关闭了网店,心中满是不舍和无奈。
天眼查数据显示,荣耀司法案件数量高达657起,其中87.06%是作为原告发起的,侵害商标权纠纷案件占比高达66.82%。记者梳理相关判决发现,这类案件大多以荣耀胜诉收尾,多数被告未出庭应诉。
那么,在商品标题里标注“荣耀XX型号手机壳”,真的就侵权了吗?商标维权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呢?
从法律层面来说,品牌方确实拥有注册商标专用权,有权提起诉讼。但是,商标权并不是无限的,不能被滥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及《商标侵权判断标准》,认定商标侵权必须同时满足三大核心条件:服务类似、商标近似、易造成混淆。三者缺一不可。
多位律师表示,法律上允许手机壳、充电器等配件类商家引用他人商标说明产品用途,但使用有明确边界。在电商环境下,商品信息尤其是标题兼具商品检索、流量引导等功能,判断在标题中对某一商标的使用行为是否构成商标侵权较为复杂,需要结合使用方式、使用目的、排版形式等综合考量。
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赵徽平律师认为,如果商家只是用小字标注,说明用途,属于合理使用,不算侵权;但如果把“荣耀”放在标题最前面,用大字、加粗等方式引人注意,就有侵权风险。如果在标题中加上“适用”字样,会大幅降低风险。
曾经多家企业一同租赁的仓库如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些破旧的设备和杂物,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繁华与如今的落寞。
记者注意到,目前电商平台上已有不少商家在品牌前加了“适用”二字,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林坚称,他以前没见过这种写法。“这一两年才有人这么写,因为出过起诉案件,大家听到风声才开始改的。”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感慨。
他始终坚持自己没有侵权。“如果我写荣耀原厂、荣耀官方,那是我活该。一个正常的行业惯例,就算涉嫌侵权也不是恶意的,也应该留有一定的余地,而不是上来就起诉。”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不服输的精神。
林坚希望有一个有温度的处理流程:先提醒、沟通,拒不改正再起诉,而不是这种“悄咪咪取证,然后批量围猎”的方式。他认为这样对小商家来说太不公平了。
林坚后来才知道,荣耀近期密集起诉了多家手机壳电商,他所认识的朋友里就有四五人被起诉,大家都在为这场官司而烦恼。
商标维权的边界和未知的判决
一审庭审结束后,林坚继续为生计打拼。他每天睡醒就骑电动车去招揽快递业务,晚上收运,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直连轴转,因为他知道,少干一天,就少挣一天的奶粉钱。
“不让自己停下来,就不用想那么多。”林坚的父母已经年逾七旬,有时还要接济他。哥哥在老家屠宰场打工,白天睡觉,晚上杀猪,生活也很辛苦。妻子不想他跟大企业打官司,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各种费用让他压力巨大。他一个月挣的钱只够糊口,生活过得十分艰难。
“如果真败诉了,别说赔38万,就算赔六七万,我们也承受不了。”接受采访那天,林坚本来要带记者去见一位同样被荣耀起诉的同行,但是对方发来微信称已经和解,赔偿了8000块钱。
一位同样被起诉的同行选择了和解,这也是无奈之举。
“官司耗到最后可能还是输,时间太长,不想耗了。”对方劝他也走和解这条路,希望能尽快摆脱这场麻烦。
林坚也想和解,虽然他心里觉得不应该赔。只是对方提出的索赔金额,他确实无力承担。“那就硬扛吧。如果败诉了,我就继续上诉,跟他们耗到底。我没有钱,但我有时间。”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倔强和不服输的精神。
采访最后,林坚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想到这么大的公司会欺负我一个小商户。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影响我一生,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胆小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记者问他,“如果官司一直打下去,最终还是败了呢?”
林坚先是沉默不语,而后摇了摇头,然后悠悠地回答:“如果一审败诉了,会继续上诉的。”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如果现在退缩,那38万元赔偿的阴影将永远笼罩在他的生活之上,让他无法抬头做人。
深夜,忙完一天工作的林坚骑电动车回家,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夜色更深了,他掐灭烟头,转身投入下一轮分拣工作。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干活,为了家人,为了生活。
林坚还在等判决结果,他更希望和解金额能降到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但他的遭遇,不应该只是一个热搜,然后被人遗忘,它应该引起社会的关注和反思。
(应受访者要求,林坚为化名)
徽声在线首席记者 张稳 记者 朱晓冲 仇晶 报道
编辑:王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