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谈足球：无法被演绎的真实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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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浙江出版传媒资讯平台）

编者按语

当世界杯激战正酣之际，资深球迷兼知名作家迟子建发表了独到见解：足球的本质无法被演绎。这项运动无需虚构故事加持，因为它本身就是最扣人心弦的真实剧本——充满变数、瞬息万变，连中场休息时的猜测环节都充满乐趣。在这个盛夏，不妨翻开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跟随迟子建的笔触，感受绿茵场上那份纯粹的热爱与激情。

足球：无法被演绎的艺术

文/迟子建

近日研读足球传奇贝肯鲍尔的自传《半世球魂》，意外发现这位足球史上最优雅的自由人竟曾涉足影坛，主演了1973年拍摄、次年上映的电影《自由中卫》。

然而，这部作品问世后，德国媒体对贝肯鲍尔的表演评价并不友好。这不禁让我联想到众多足球题材的影视作品，似乎鲜有能打动人心的佳作。在我看来，用影视手段演绎足球是一项极具风险的尝试。足球是激情的化身，它以无可比拟的真实性和现场感紧紧抓住球迷的心，而影视作品则难以企及这种效果，往往给人隔靴搔痒甚至矫揉造作之感。即便如贝肯鲍尔这样的巨星亲自上阵，也难以让观众感到赏心悦目。

我完全理解那些尖锐的批评，因为球迷们真正渴望看到的，是贝肯鲍尔在绿茵场上如风般自由奔跑的身影。即便他在电影中竭尽所能展示球技，也难以赢得观众的喝彩，因为那终究是在演戏，缺乏真实感。

贝肯鲍尔风采

对于热爱足球的人来说，观看现场直播的比赛总是充满激动与期待，而录播节目则明显缺乏这种热情。因此，几乎所有球迷在观看录播时，都最怕提前知道比赛结果，他们努力在已知的结果中营造悬念，以便在观赏过程中仍能随着场上形势的变化而或喜或悲。

即便如此，录播节目因缺少中场休息而显得不够完整。这一点我或许与众不同，我格外喜欢中场休息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球员们在休息室里调整状态、聆听教练布置战术，而我则趁机离开座位，喝水、吃水果，有时还会跑到阳台欣赏夜景，感受晚风的轻拂。

我常观看周六的德甲和周日的意甲联赛直播，中场休息时往往已近午夜。为了更舒适地观看下半场，我会赶紧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蜷缩在被窝里，继续沉浸在足球的激情中。

中场休息时，我常常不自觉地扮演起教练的角色。我会回顾上半场的表现，思考哪位锋线球员屡失良机，哪位中场球员缺乏全局观，传球选择欠佳，哪位后卫在造越位时总是慢半拍，或在快速反击中显得笨拙。我会想象下半场应该如何调整阵容，心中充满忐忑与期待，不知自己的预感是否准确。

当下半场哨声响起，若发现教练的调整与我不谋而合，我会感到一种猜中谜底的喜悦。再看场上的球员，锋线球员似乎充满了灵感，中场球员的传球如行云流水，新上场的后卫也显得更加机敏。

中场休息带来的遐想与乐趣实在太多。因此，缺乏中场休息的录播节目即便再精彩，也如同看到一座美观的桥梁断了一个桥墩，令人感到遗憾。

球迷是挑剔的群体，连缺少中场休息的录播球赛都让他们感到不满，更何况是对足球进行戏剧化的演绎呢？那只会让人感到如鲠在喉，因为影视需要故事来串联，而足球即便作为主线，也难以摆脱似是而非的感觉，与足球精神相去甚远。将足球消解为诸多故事，实际上是对其魅力的一种破坏。

足球是一项现场感极强的运动，它瞬息万变，我们可以随时捕捉到看台上球迷或肝肠欲断或欣喜若狂的表情。这种场面在影视中只能靠“演”来呈现，而演绎激情是难以成功的。

归根结底，足球需要的是真实的角色，这是演员难以替代的。即便像贝肯鲍尔这样的球星亲自尝试，也难以获得广泛认可。《自由中卫》最终尘封在电影资料馆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足球的不可演绎性，不仅在于它无法与足球场上的激情和真实同步，还在于它缺乏观赏性和审美感。那些不热爱足球的人对以足球为题材的影视作品肯定不感兴趣，他们更愿意看港台电视连续剧或好莱坞经典爱情片。而真正热爱足球的球迷，对这类作品中若有若无、不痛不痒的足球元素，肯定会不屑一顾。

战争是可以演绎的，因为战争不可能让每个人身临其境，除了幸存下来的新闻资料片外，人们无法看到对战争的现场直播。因此，战争能够演绎出催人泪下的故事。而足球则与人息息相关，它因较少距离感而显得格外丰富多彩和诱人。即便你费尽心血去演绎，也只能触及皮毛，难以展现其真正魅力。

足球赛本身就是一部极富魅力的故事集。它包含了悲伤、幸福、绝望、快乐、失落等复杂情感。你不仅能看到球员的精彩表现，还能领略裁判和教练的风采，更有看台上球迷的形形色色表演让你大饱眼福。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曾与同事开玩笑说，旧式婚姻的一个好处就是夫妻双方往往在入洞房时才能见到对方的真容。我想新郎为新娘掀红盖头的那一刻，肯定与球迷观看现场直播的足球赛一样充满激情与神秘感。当然，盖头掀开后，可能是彻底的幸福，也可能是苦不堪言的失望，这与球迷观看足球赛时的复杂心情如出一辙。

如今德甲和意甲联赛已告一段落，双休日的夜晚也因此变得黯淡无光。不知《足球之夜》的编导们能否与德方联系，将那部尘封在资料馆里的《自由中卫》拷贝买来，让我们在联赛间歇时一睹贝肯鲍尔二十多年前的风采？尽管我一再强调足球不可演绎，但能重温这位传奇球星的风采，不也是一件快事吗？

——节选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