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球不仅是竞技,更是人生的态度” | 徽声在线专访倪夏莲
2026-08-09 00:31:3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倪夏莲,这位与“快乐”紧密相连的乒乓球运动员,其实快乐并非她的天生特质。她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如何快乐,如何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比赛中的输赢所带来的情绪波动。
作为一名追求卓越的职业运动员,倪夏莲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未能及时调整自己已经过时的打法。然而,在观众眼中,只要倪夏莲和她的独特打法依然活跃在赛场上,那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胜利。
在极限女性第三季第4期节目中,我们得以窥见一个真实、立体的倪夏莲,她的快乐与坚韧同样令人钦佩。
专访前,倪夏莲化着淡妆步入访谈间,她细心地提醒正在调整设备的工作人员:“请注意请注意,美女来啦——美女路过——”她那可爱的语气瞬间逗乐了在场的人。
倪夏莲回忆起多年前的某场球赛,她不仅能清晰分析自己与对手的战术优劣,还能生动描绘每一局的得失。当被问及记忆力时,她捂嘴笑道:“哈哈,我忘掉的比赛我可不会告诉你,我说的都是我还记得的。”
倪夏莲的快乐总能感染他人,这是她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也是无数网友对她最深刻的记忆。
倪夏莲的笑容,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的经典。(图/受访者提供)
五年前的东京奥运会上,58岁的倪夏莲代表卢森堡乒乓球国家队参赛,因“年纪最大的乒乓球选手”身份而走红。她在赛场上赢球时欢呼雀跃,休息时畅饮可乐,输球时也能笑对挥手离场,被网友亲切地称为“快乐奶奶”“乒乓奶奶”。倪夏莲的快乐,如同封闭赛场上的一扇透气天窗,让人们意识到运动除了输赢,还有另一片广阔的天地。
此后,“快乐”成为了倪夏莲的标签。许多人认为她选择了一条轻松的道路,在乒乓球小国卢森堡,竞争压力小,她可以轻松参赛,视输赢如浮云。
倪夏莲走红后,不少网友误以为她“没有竞争”“轻松打奥运”。(图/社交平台截图)
然而,这些看法并不能全面反映真实的倪夏莲。
正如倪夏莲所说:“网上的说法大多准确,但背后隐藏着许多细节。”
快乐并非倪夏莲的天赋,她同样需要花费时间去学习如何快乐,如何正确理解输赢对运动员情绪的影响。在赛场上,她有着强烈的求胜欲望,总是全力以赴。
竞技体育没有偏袒任何人,如今63岁、左手植入钢板的倪夏莲,仍需与世界各地的年轻运动员竞争,积累积分,为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做准备。
这位快乐奶奶,也有着她不为人知的脆弱和报喜不报忧的一面。
“只有快乐”,是对倪夏莲的最大误解
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倪夏莲与孙颖莎在乒乓球女子单打32强赛中相遇,这场比赛被网友戏称为“祖孙之战”。鲜为人知的是,倪夏莲小时候就曾经历过年龄差距较大的比赛,那时她是“以小打大”,青少年时期便与20多岁的成人选手对决。
7岁那年,刚上小学的倪夏莲开始跟随启蒙老师郑申康学习乒乓球,三年后被体校教练选中。倪夏莲并不清楚自己被选中的具体原因,“或许是看见我的眼神比较坚定”,她解释道,自己个子小,身体条件并不出众。
倪夏莲的童年照。(图/受访者提供)
倪夏莲童年时学习成绩优异,进入体校后依然保持着学霸风格,训练刻苦,内部比赛成绩名列前茅。然而,由于个子矮,教练组认为她未来技术发展受限,没有让她留在校队。
得知这一决定后,小倪夏莲找到教练哭诉,拍着胸脯保证会努力训练。但教练以“你爸爸妈妈都矮”为由拒绝了她。她心想,这下只能回去读书了。
幸运的是,郑申康没有放弃倪夏莲,将她托付给了杨浦工人队的教练黄天福。黄天福对她悉心培养,在工人队,11岁的倪夏莲与20多岁的工人们一起打球。“他们都对我很照顾,很温暖,坏事变成了好事。”
倪夏莲小时候就爱笑,但采访中她也谈及了少年时的几场痛哭。(图/受访者提供)
在工人队期间,倪夏莲参加比赛战胜了众多成年选手,夺得上海市业余组比赛第一名,体校因此重新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她也得以正式踏上职业乒乓球运动员的道路,从上海队一路打进国家队。
她清晰记得,自己是在1979年进入国家队的。那一年,16岁的她在全运会上获得第二名。10月1日是父亲的生日,她买好礼物回家为父亲庆祝。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她深受家人疼爱,每次去外地打比赛都会给家人带礼物。倪夏莲回忆,父亲生日那天,“每张照片都是从心里笑出来的,那一年对我来说太幸福了”。
给父亲过完生日后不久,倪夏莲便加入了国家队。
然而,国家队这个拥有严密训练体系、代表国内最高乒乓球水准的地方,让16岁的倪夏莲陷入了迷茫。
(图/受访者提供)
她形容这就像学霸考入顶尖学府后发现自己“泯然众人”。她进入了另一种生活状态,过去的自信荡然无存:“我觉得别人都比我强,那怎么办?我已经在这里了,进来多难啊。我觉得上又上不去,又不甘心下来。”
在40年前,运动员的形象往往被框定在勤奋与拘谨的模板中。倪夏莲回忆,那时运动员大多被教育“比赛后不能表露兴奋,也不能表露悲痛,要克制情绪,展现出自律的形象,输赢都不能在面上”。但倪夏莲性格情感丰富,她有时只能偷偷痛哭。
十六七岁的倪夏莲,忧愁着自己的前途,不清楚自己放弃学业来打乒乓球是否选错了。她那时好胜心强,总希望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书读好、把球打好,还想做一个好女儿,但这些质朴的愿望实践起来却异常艰难。
而且,她更害怕让自己的父母伤心。
倪夏莲在第37届世乒赛上出战。(图/受访者提供)
除了体校选拔时的小挫折,倪夏莲一直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孩子。父母都是工人,信奉朴素的教育观念——努力了就会有成绩,优秀就会有前途,对他人好就会被喜爱。但当时倪夏莲经历的同辈焦虑,难以被这些普世价值观轻易疏导。
她怕父母担心自己的状态,于是学会报喜不报忧,一面继续训练,一面独自承受潜力未被发掘、坐冷板凳的煎熬。
这种煎熬持续了三年,直到1983年。倪夏莲被选入第37届世乒赛参赛队伍,当年一举夺得世乒赛女子团体赛冠军、混双冠军与女双季军。
在1983年至1985年的两届世锦赛女单项目中,倪夏莲未输一局外赛。
倪夏莲强调,不是“没有输一场外赛”,而是“没有输一局”外赛。这意味着,她在所有女单场次的外赛中,均是以3:0的比分获胜。后来她从教练那得知,那是“当时中国队历史上最好的成绩”,此前没有人一局都没输过。
这段经历也是倪夏莲因“快乐奶奶”称号走红后,总在解释自己的输赢观的原因之一。
在她看来,运动员的天职就是要争取赢,赢不了的时候,需要分析原因、加练,再争取下一次赢。她深知胜利对运动员的鼓舞意义,因此,有些留言所说的“快乐奶奶不在乎输赢”并不完全准确。
倪夏莲认为,竞技体育残酷而现实,总有一个人要输,“所以我能做的,是正确地理解比赛,要去争取赢,也要学会输”。
倪夏莲提及,她在训练时的状态会相对严肃。(图/受访者提供)
卸下重担
1985年世乒赛结束后,倪夏莲提出了退役。如今回看,在巅峰时期选择退役,似乎是一种急流勇退的特别选择。
但对当时的倪夏莲而言,这似乎是一种顺理成章的结果。那年她才22岁,却已经是国家队里年纪第二大的选手。她看着新一批十六七岁的选手入队,感受到后浪推前浪的冲击。尽管内心还有些留恋,倪夏莲还是选择了离开队伍,接受上海交通大学的邀请,前去求学。
她觉得学些文学、语言很有必要,“我们运动员缺的太多了”。
离开前,队伍里为她开了一场欢送会,倪夏莲回忆此前没有开欢送会的习惯,她是第一例。欢送会上,大家簇拥着她、说起她的优点,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东西烟消云散,“大家都说我好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个集体很可爱,我是被认可的、我是被看到的,我感受到很多安慰,其实我缺的就是这个”。
20世纪90年代,倪夏莲选择前往欧洲打球,开辟新天地。(图/受访者提供)
倪夏莲说,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在乎所处环境的人,周围的人开心对她而言很重要。
这也是她在国家队迷茫受挫后,更担心父母伤心的原因,也是她在比赛后不仅会笑着庆祝,有时也会哭鼻子的原因。
2024年WTT中国大满贯赛32强比赛中,倪夏莲与日本选手伊藤美诚交手落败。赛后,倪夏莲望着观众席落泪,她在混采区连说了三声“对不起”。她回忆:“那天是国庆节,我们同胞都希望我赢她,但是我真的赢不到,她综合实力比我强,所以我怎么努力都没法赢,所以我很难过。”赛后的哭泣,是她作为一名职业运动员的本能反应。
倪夏莲结束与伊藤美诚的比赛后,含泪向场边观众告别。(图/受访者提供)
后来,倪夏莲在社交平台上和网友分析自己在这场比赛中的失误,解释自己为什么无法取胜。直面竞技失误,是她纾解自身懊恼情绪的方式之一。视频发出后,许多网友安慰、鼓励倪夏莲,她得以把情绪放下:“我跟大家讲清楚,看到大家开开心心的,我也就好了。”
倪夏莲的身上,不仅有快乐乒乓,也有责任乒乓。这种为队伍、为支持者负责的心态,是她多年经历积淀而成,难以从她的性格中剥离。
1989年,开放的浪潮席卷体育界,“有能力的人都该出去闯一闯”的想法成为一种社会风潮,倪夏莲也动了心。她原本只想打几年球、赚几年外快,回国后好给家人买礼物,没想到在德国的职业俱乐部打了一年球后,接到了卢森堡的邀请。
更让倪夏莲没有想到的是,谈判时,卢森堡答应了她提出的所有条件。她感叹:“真是缘分。”
倪夏莲在欧洲赛场上斩获多个奖项。(图/受访者提供)
这之后,倪夏莲加入卢森堡乒乓球队,开始代表卢森堡队参赛,并在队伍中与担任教练的Tommy相识,二人结为夫妻,相处恩爱。
赛场休息时,镜头总能捕捉到Tommy跑去与倪夏莲拥抱、亲吻的画面。
倪夏莲夫妇被网友称为“全网年龄最大但最恩爱的情侣博主”,二人的生活记录总收获许多点赞。Tommy像小尾巴般跟在倪夏莲身边,忙前忙后,倪夏莲调侃他做饭时帮忙的心是有的,但经常是“差点就帮上忙了”。
倪夏莲的手机里,存有多张与丈夫Tommy的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对待比赛输赢,Tommy颇为释然,他告诉倪夏莲“赢了我们就庆祝,输了我们就去度假”。最初,经历过严苛职业竞技训练的倪夏莲并不能立刻接受这一理念,她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是“安全的”,确认身边的人能够接受自己输掉比赛的结果。她也花了一段时间,习惯Tommy外放的情感表达方式。
倪夏莲觉得,自己当下的美好状态或许源于安全感。“当你有了安全感,且认识到了很多的现实因素后,你会释然很多,或者说活得比较通透”。
而这份安全感,倪夏莲认为主要来源于家庭,她形容自己的家就像一个乒乓家庭作坊——Tommy是教练,作为理疗师的儿子会帮忙理疗,还在上大学的女儿偶尔会陪她练球。近年,她还接了国内的其他亲人到卢森堡同住。
倪夏莲说,现在她的人生排序里,家庭、自己的健康与家人的健康排前三,乒乓球排第四。
倪夏莲的家庭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倪夏莲还在场,就意味着一种胜利
可以说,倪夏莲的身上传统与超前并存。
她做出的许多选择都是超前的,走在时代前沿:她在22岁选择前往上海交大求学,那时她便意识到封闭训练会让运动员与社会脱节,而退役后如何融入社会、保持竞争力,是运动员需要提前思考、长久准备的课题。
在交大的求学经历,也为她后来前往欧洲打球打下了语言基础。
倪夏莲早在2007年便选择了复出,开始成为乒乓球赛场上的大龄选手,走上了一条没有参照系的终身运动员道路。
不过,这些超前选择背后的初衷有时却十分朴实直白,比如想赚几年外快给家人买东西,想要报答卢森堡对自己的支持,以及想参加2008年在祖国举办的北京奥运会。
快乐是倪夏莲身上最知名的标签。但支持这位运动员走过人生各阶段的,却不只是快乐。(图/受访者提供)
倪夏莲用极为简单的语言形容自己对卢森堡的情感:“人家对我好,那我也要对人家好的。”卢森堡作为乒乓球小国,在奥运会上能够打的比赛不多,倪夏莲抱着“多进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在争取自身女单名额的同时,还在带着年轻队员争取女双、混双的资格。
竞技体育是公平的,并不会因年龄对倪夏莲网开一面,她需要和所有年轻选手一样,一点点地打比赛、攒积分。去年,她的左手意外骨折,手术及休整期间无法再打球,积分被清零。
“我要重新从楼底爬上去。没关系,我慢慢爬。我现在世界排名146,一般排名前80位时,比较有机会进奥运会。”
为了更高效地攒积分,倪夏莲需要在不让自己太疲劳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比赛。2024年3月,倪夏莲与卢森堡队友为了积分,甚至决定前往黎巴嫩打球,夜里在住处,她依稀听见远处有枪声。那时,黎以临时边界及周边地区正在持续交火。
谈及这段经历,倪夏莲第一反应不是辛苦,而是“选对了”。她解释当时距离积分截止日期不到3个月,是积分的关键时期,由于考虑到安全,去黎巴嫩参加积分赛的人不多,但也有几支队伍。
那场积分赛,倪夏莲一路打到决赛,战胜韩国队后拿下冠军,成为了WTT有记录以来第一个60岁以上的冠军。这场比赛,也为卢森堡队的双打、单打比赛拿到一些积分。
倪夏莲受邀前往卢森堡大公官邸参加宴会。(图/受访者提供)
传统与超前的并存,也体现在倪夏莲的打法上。她是现役乒乓球选手中,极为罕见的直板长胶选手,这一打法以旋转变化和节奏控制著称,依靠怪异旋转和落点让对手难以适应。
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朝鲜选手金琴英正手反胶、反手长胶的特殊打法便让很多选手无措,朝鲜队因此成为赛场黑马。在孙颖莎、王楚钦对阵朝鲜选手前,中国队找到倪夏莲,请求倪夏莲帮忙陪练适应,倪夏莲欣然答应。
当时,她即将在女单赛场对阵孙颖莎,帮对手陪练意味着提前将自身的弱点透露。
倪夏莲介绍:“我们都是时代的产物。”在她年轻时,直板打法是主流,后来乒乓球打法随着时代变化不断更迭、进步,但已习成的打法难以改变。多年来,倪夏莲用“过时的打法”在现代赛场上继续厮杀,她将这一体验形容为“我一直在走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下去”。她需要用更强的战术思维、布局,去弥补自身在打法与体力上的弱势。
作为一位精益求精的职业运动员,倪夏莲认为,没能及时改掉过时的打法,是她一生中最遗憾却难以改变的事。
但从观众的视角看,倪夏莲与她的打法仍然在场,便是一种可贵的胜利。
“倪夏莲还在打”这件事本身,便能鼓舞许多人。(图/受访者提供)
她的在场,让“终身运动员”成为一个可触碰、有参考的鲜活词语。从竞技赛场到当下职场,无数人被焦虑与竞争推动着,想要耗尽所谓“人生中最好的几年”,去换取事业生涯里的昙花一现。
倪夏莲却让大众重新意识到,人的一生并不是只有黄金岁月,旧时代的帆船依然能在现代港口航行、靠岸。
近几年,不断有人问倪夏莲“打算打到什么时候”,她坦言“其实我22岁就不想打了,结果莫名其妙打到现在”。如今,她正在备战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原因之一是想要回应四面八方的爱。
她能感受到现在的观众们爱她、期待她,她也因此更快乐地走上赛场,去做那个“世界唯一”的倪夏莲。
出品人 | 孙波
总监制 | 蔡彬 吴慧
策划 | 陈语歆 叶寒韵
导演 | 聂一凡
记者 | 叶寒韵
制片 | 陈语歆
摄影指导 | 聂一凡
摄影 | 彭昱翔 房一凡
剪辑 | 聂一凡
调色 | 聂一凡
灯光 | 彭昱翔 房一凡
宣发 | 罗嘉妮 高子琪
设计 | 彭亦楠
题图 | INS@卢森堡国家队
校对 | 小鱼儿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