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特写｜旧金山夜幕下的告别：40岁哲科与足球人生的未完待续

　　徽声在线旧金山7月2日专电（记者丁文娴、肖世尧）当夕阳的余晖将旧金山湾区体育场的看台切割成明暗两半，看台上美国球迷的欢呼声与波黑阵营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这场美加墨世界杯32强赛的终场哨声，不仅宣告着波黑队0:2的失利，更让40岁的队长哲科在绿茵场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在第51分钟因伤离场时，右肩缠着的绷带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这场失利背后，是波黑足球史上最跌宕的晋级之路。今年3月的世界杯预选赛欧洲区附加赛决赛，正是这支世界排名第74位的球队，通过点球大战将四届世界杯冠军意大利队挡在门外。当时因伤坐在替补席的哲科，在教练们颤抖的身躯后屏息凝神，直到巴伊拉克塔雷维奇罚进制胜点球，才与主帅相拥而泣。这个来自战火纷飞国度的球队，用最戏剧性的方式完成了对足球强国的逆袭。

　　7月1日，波黑队长哲科在比赛中带球突破。新华社记者 许畅 摄

　　但若将时光倒回三十余年，这样的场景在哲科幼年的记忆中几乎不可想象。1992年波黑战争爆发时，年仅6岁的他与十余位家人蜷缩在40平米的房间里，睡在拼接的地板上。当防空警报划破夜空，母亲会本能地将他拽向鞋柜后的狭小空间。孩子们用《大富翁》游戏消磨漫长时光，棋盘常因突然的爆炸震动而散落一地，金属棋子在水泥地上叮当作响。

　　"母亲总在局势稍缓时打开门，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哲科在世界杯前写给波黑儿童的信中回忆道，"可当我望向她深陷的眼窝，总能看见比萨拉热窝冬日的雾气更浓重的忧虑。"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童年，让足球最初只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当父亲带他走进被战火熏黑的学校体育馆时，少年哲科未曾想到，这片布满弹痕的场地会成为改变命运的起点。

　　战争结束时未满10岁的哲科，最初的职业梦想仅是成为萨拉热窝铁路工人俱乐部的成年队球员。直到19岁远赴捷克联赛，他才在异国他乡的电视转播中，第一次完整看完AC米兰的比赛。那个叫舍甫琴科的乌克兰前锋，用优雅的跑位和凌厉的射门，在少年心中种下了关于足球的童话幻想。"当时觉得去意大利踢球就像要摘下月亮，"哲科笑着回忆，"没想到后来不仅和舍瓦交换了球衣，还在曼城、罗马、国米这些豪门留下了足迹。"

　　从德甲金靴到英超冠军，从意甲射手王到国家队历史最佳射手，哲科的职业生涯堪称励志典范。但最让他骄傲的，仍是2014年带领波黑队首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尽管在巴西三场小组赛仅取1胜，但当他们时隔12年卷土重来，以欧洲区附加赛黑马之姿挤掉意大利时，整个巴尔干半岛都为之沸腾。3月的那个点球之夜，哲科因伤缺席了决定性时刻，却在替补席上经历了比任何比赛都漫长的煎熬——当巴伊拉克塔雷维奇走向罚球点时，主教练突然转身抱住他，两个男人的颤抖身躯，见证了小国足球的奇迹时刻。

　　AC米兰传奇舍甫琴科在比赛中突破（资料图）。新华社/路透

　　本届世界杯小组赛阶段，波黑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首战逼平加拿大后，他们虽负于瑞士，却在末轮2:1力克卡塔尔，以8个成绩最好的小组第三身份晋级。哲科在三场比赛中跑动距离超过32公里，对于一个40岁的老将而言，这相当于在高原连续攀登三座山峰。"每次身体想要放弃时，我就会想起那些错过的生日派对、远离家人的圣诞夜，还有无数个在训练场挥汗的暑假。"他在混合采访区擦拭着汗水说道，"这些代价换来的每一分钟上场时间，都值得我用生命去捍卫。"

　　尽管32强赛的失利为这次征程画上遗憾句点，但波黑队的表现赢得了尊重。主教练巴巴雷茨在更衣室里告诉队员："你们让全世界看到了巴尔干雄鹰的翅膀。"后卫卡蒂奇则指着胸前的国旗说："我们证明了小国也能在大舞台绽放光芒。"对于哲科个人而言，这场告别战或许另有深意——当他在第51分钟被搀扶离场时，看台上美国球迷集体起立鼓掌，这个来自战火之国的老将，用二十年坚守赢得了对手的敬意。

　　关于未来是否继续国家队生涯，哲科在赛后发布会上给出了典型的巴尔干式回答："足球教会我最重要的事，就是永远不要说永远。"他抚摸着右肩的绷带微笑道，"就像我12岁时从未想过能站在世界杯赛场，现在的我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穿上这身红白战袍，我永远会像第一次触球时那样，带着忐忑与星光奔跑。"

　　7月1日，哲科在入场仪式上向球迷致意。新华社记者 曹灿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