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足球巨星的漫长归乡路
2026-07-01 08:48:4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随着徽声在线今年获得世界杯转播权,足球相关的各类话题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信息流中。
当然,其中大部分内容与比赛胜负并无直接关联。
比如,我会看到网友呼吁让女主持人在解说时坐着而非站着,穿着裤子而非裙子,这让我感叹时代在各个领域都在悄然进步。
也会看到一些搞笑的帖子,比如韩国偶像被粉丝问及支持哪个球队时,一脸错愕地回答当然是韩国队。
这时,粉丝们才恍然大悟,中国球迷或许是世界上最“宽容”的一群人,因为国足长期无缘世界杯,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支持任何国家的球队。
而最贴近足球本身的玩笑,莫过于“四旬老汉梅西来刷射手榜”。
在本次世界杯期间,梅西刚过完39岁生日,阿根廷球迷原本对他不抱太大期望,只希望他能享受比赛,结果几场下来,他竟成为了世界杯历史射手榜的第一人。
球迷们的态度也从“佛系看球”转变为蠢蠢欲动,甚至想喊出“老头夺冠”的口号。
我想,即使是从未看过任何一场比赛的人,也不会对梅西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比赛仍在继续,我们想从梅西的起点开始,与大家分享这位足球巨星的成长之路,以及足球如何塑造了他和所有阿根廷人。
欢迎阅读今天的分享,来自我们的特约作者@诗予shiyu。
观看世界杯时,我正在读一本阿根廷小说,背景设定在1940年代的阿根廷,其中有一段男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让我印象深刻。
他说:“如果我们阿根廷人能够真正团结一致,我们就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们会扫荡那些巴西黑人,重新收复乌拉圭,把它当作我们的后花园,还会把那个乡巴佬一样的智利沉入太平洋。”
小说采用了夸张的文学手法,但也反映了当时许多阿根廷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们看不起乌拉圭、智利和巴西,这是一个骄傲且自命不凡的国家,而现实经济也确实支撑了他们的这种自负。
阿根廷位于南美洲,说西班牙语,国土辽阔,物产丰富。从1880年到1930年,阿根廷是一个相当富裕的国家,GDP一度跻身全球前十。
然而,这份骄傲并未持续太久。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阿根廷经济经历了长达几十年的衰落,政局动荡不安,不同政党轮流上台,政策频繁变动,导致国家从富裕走向贫穷。
随着世界工业化的发展,阿根廷的农业优势逐渐消失,政府只能依赖印钞和举债来维持运转。
经济和政治的衰落,以及国家地位的下降,塑造了阿根廷人独特的民族性格:一种长久的被辜负感和错位感。
阿根廷人保留着国家曾经繁荣、强大、富裕的记忆,但现实却是通货膨胀、经济衰退,近一半的人口挣扎在贫困线上。过去的富裕和幸福记忆不断折磨着他们。
当人们在经济和政治上无能为力时,足球成为了承载阿根廷人激情的出口,政治也顺势利用这种激情来巩固统治。
正是在这种民族性格的基础上,阿根廷的足球和政治紧密相连。
提到阿根廷,你一定听说过作家博尔赫斯。作为世界知名的阿根廷作家,他却是最反对足球的人之一。
他曾说:“足球流行是因为愚蠢流行,足球是英国最大的罪行之一。”
博尔赫斯反感足球的原因在于,他认为足球中蕴含着统治和权力的意念。球迷文化中的盲目支持和甘愿成为激情的奴隶,这种情感状态最容易被政治家利用和煽动。
为了支持的球队赢球,球迷可以与人打架斗殴,甚至掏出枪来,暴力轻易被引诱而出,而人却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意识。
当支持的球队变成国家队时,这种狂热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紧密结合,难以分割。
在博尔赫斯看来,足球国家队催生的国民性狂热,为阿根廷那些不择手段的政府和独裁政权创造了有利条件。
博尔赫斯的担忧很快在1978年的世界杯上得到了验证。
阿根廷共三次夺得世界杯冠军,第一次是在1978年,这是一场在本国举办的冠军赛。
同时期,阿根廷正在进行历史上最残酷的政治清洗运动,被称为“肮脏战争”。在世界杯举办的两年前,1976年阿根廷军人发动政变,推翻民选政府,建立以魏地拉为首的军政府。军政府对反对者进行了大量绑架、酷刑、秘密处决、残杀和虐待,导致大量平民失踪。
为了让处于政治经济双重高压下的阿根廷人转移注意力,缓解对军政府的愤怒,魏地拉决定大操大办世界杯,并一定要取得胜利。
尽管从未证实,但有传言称魏地拉政府为了让阿根廷小组出线,与秘鲁政府达成了秘密协议。阿根廷以6比0击败秘鲁顺利出线,并最终在决赛中击败荷兰队,夺得第一座世界杯冠军。
无论这场交易是否真实存在,阿根廷的第一座世界杯冠军都表明:在这个国家,足球从未真正与政治剥离。
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文学巨匠博尔赫斯去世。仅仅两周后,足球运动员马拉多纳率领阿根廷再次夺得世界杯,成就了阿根廷足球史上最狂热的个人崇拜。
1987年6月24日,梅西出生在阿根廷。如果说马拉多纳是阿根廷的理想型球王,那么梅西则截然不同。他性格内向腼腆,从小就不爱说话。
在无数阿根廷人看来,马拉多纳才是他们国家的理想型球王。他们爱马拉多纳,因为他完全是集体、民族和激情的化身,与当时国家的性格高度一致:骄傲、自由、狂野、不可一世,充满街头智慧和“我要夺回自己应得的东西”的强烈感觉,也喜欢在镜头前表达政治和社会态度。
马拉多纳在世界杯比赛中著名的“上帝之手”进球,是通过手球犯规取得的。由于未被正确判罚,裁判判定球进了,阿根廷因此获胜。在阿根廷以外的人看来,“上帝之手”是明显的作弊,不光彩。但对阿根廷人来说,正因为这是一个犯规的球,所以它比马拉多纳的其他进球更受欢迎。
因为它代表了每个阿根廷人心中“我要不择手段地赢,我不按你的方式赢,但我就是赢了,你能怎么样”的狂妄和霸气。
这背后是阿根廷作为一个曾经辉煌,如今却持续被委屈感笼罩的国家,对整个国际秩序和世界地位的深刻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只有以马拉多纳这样的人,以这样的宣泄方式,在全世界面前宣告“我依然强大,我不用服从你的秩序”,才能找到出口。
它实际上是对阿根廷整个国家自尊心的一种爆发式确认。而这也正是博尔赫斯的恐惧所在,他所担心的正是这种狂喜,因为这种对自尊心和自负的纵容,太容易被人操纵。
事实上,1978年军政府对那一届世界杯所做的事情,和1986年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在最深层的结构上做的是同样一件事:用足球制造出强烈的民族情绪,来掩盖或转移那些真正需要被追问、需要被面对的属于这个国家的问题。
马拉多纳会把自己的犯规行为骄傲地命名为“上帝之手”,而梅西甚至几乎都不怎么假摔,这两个人所代表的形象截然不同,显然阿根廷人要的是前者。
很长一段时间,阿根廷人一度非常不喜欢梅西。他们怀疑梅西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阿根廷人,这种怀疑随着他在阿根廷国家队的几次重大失利而逐渐加重。
从2010年开始,梅西进入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期。他在巴萨拿下西甲、欧冠等无数冠军,获得金球奖,无疑成为了世界上最耀眼的顶级球星之一。但这是在巴塞罗那,而不是在阿根廷。梅西达到个人职业生涯巅峰时,阿根廷国家队却进入了噩梦般的六年。
阿根廷人对梅西的态度是:你在巴萨可以拿那么多冠军,为什么在国家队总是空手而归呢?
2010年,梅西带领阿根廷队参加世界杯,但在四分之一决赛就被淘汰。第二年的美洲杯在阿根廷本土举办,又是止步于四分之一决赛。梅西当时不仅被嘘声包围,而且是在自己的老家罗萨里奥被嘘,被所有家乡人、所有阿根廷人嘲笑。
2014年,他终于带领阿根廷队挺进了世界杯决赛,然而最终输给了德国队。很多阿根廷人想:世界辜负阿根廷的东西,马拉多纳给我们了,为什么你做不到?
Photo by Mohammadreza Abbasi, via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紧接着第二年2015年美洲杯的决赛,阿根廷再一次在决赛中失败,点球失利。
那几年我们经常会看到,在阿根廷国家队的比赛里面,梅西会在开赛前被拍到正在呕吐。因为他长期背负着巨大的精神焦虑,这世界上最难克服的事情就是对自我的怀疑和指责,这种自我证明的欲望会扭曲人的心力,分散人的精神,最终让自我和动作都产生变形。
所以我想,不仅是失败,也不仅是外界的批评压垮了梅西,而是这种迫切的想要向阿根廷人证明自己的欲望最终压垮了梅西。
事实上,阿根廷这六年在足球上的失败有理论上的原因。当时梅西效力于巅峰时期的巴萨,巴萨所执行的战术是由瓜迪奥拉所开创的433阵型,是以梅西为核心将它打造成伪九号,由哈维、伊涅斯塔在中场制造出一条非常漂亮的中线,通过极致的传控掌握绝对球权,将对手的防线牢牢压制,从而给梅西在前场赢得充分的发挥空间。
他不需要频繁地回撤中场甚至后场,他只需要在前场完成最后致命的一传,或者他招牌的内切射门完成进球,这样对他体能消耗小,效率也最大。
然而这一套他在巴塞罗那习惯的踢法和阿根廷国家队的战术是截然不同的。阿根廷当时一方面频繁地更换教练,也频繁地更换战术,同时因为有大量的巨星堆砌在那里,导致他们缺乏有组织能力的中场,中场没有人可以给前面能射门的核心做配合,梅西自己作为队长,他必须要长距离地从前跑到中,甚至跑到后去接球。
2016年美洲杯决赛结束没过多久,梅西对着阿根廷媒体的镜头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他宣布自己将退出阿根廷国家队。他承认自己没有办法为国家夺得冠军,这一点让自己非常受伤。他已经竭尽所能,但是就是办不到。
宣布退出国家队成为梅西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在梅西宣布要退出国家队之后,原来一直在批评、指责和辱骂梅西的阿根廷人突然意识到,他们承担不起真的失去他的代价。
他们写信,在网上发布各种帖子和长文,在街头拉横幅,游行。他们说,他们爱梅西,没有办法失去梅西。
你可能会觉得阿根廷人的这种表现有一点虚伪,但在我看来,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里面有一个代际的差异存在。
事实上,很多占据阿根廷主流媒体声音的对梅西的批评都是由上一代人所进行的。主流的媒体、主持人、评论员,他们是停留在对马拉多纳的怀念中的一代人,他们成为了这个社会声量最大的主流群体,占据着各个平台的话语权,所以他们的态度,他们对梅西的批评声音成为了阿根廷的主流。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进,从2010年到2016年,新一代年轻的球迷成长起来。他们并没有见证过马拉多纳,也没有看见过以前的阿根廷,他们是和梅西一起成长的,并不像父辈一样痛恨梅西。他们认为自己与梅西相同,却不被主流听见。
在阿根廷年轻人们的争取下和对足球的热爱中,梅西在几经波折后还是选择了回到阿根廷国家队。
Photo by Voltameter, via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为什么我把梅西宣布要退出阿根廷国家队当作他人生的转折点呢?我想,梅西的自我是在这一刻开始真正发生了变化:他不再一个人忍受和吞咽自己的痛苦,不再向他人证明自己,把阿根廷人的眼光放在自己的感受之上了。
他开始愿意把他的一点真实的自我暴露在人前:是的,我爱这个国家,但是我绝不会毫无底线地退让,绝不会揉捏自我,放弃我的一切,只是为了迎合你们对我错误的想象,那不是我。
当梅西回归阿根廷国家队后,他的性格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的胸中好像有了一团火,开始愿意去争取一些东西。他开始染头发,开始有纹身,开始吃红牌,开始会在采访中表达对于裁判的不公平和糟糕赛制的批评。梅西开始展现出攻击性。
攻击性一直以来是探讨自我时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你的生命中一定有非常多时刻,会想要压抑一些本能中的攻击性,因为你害怕这样显得不够好,害怕冒犯别人,害怕会让别人讨厌。但是事实上,攻击性恰恰是一个人生命力的重要出口。
当梅西接受了自己确实对某个判罚不爽,他可以表达这种烦躁和不满,这很正常,这不代表他是一个“不好的人”的时候,真正的生命力就迸发出来了。因为他最终明白了,他可以做自己。
与此同时,阿根廷国家队也发生了变化。现在梅西的年轻队友们都是热爱梅西、挽留梅西的人,他们死心塌地跟随梅西,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
当阿根廷人放下对梅西的偏见;当他的队友开始发自内心的信任他,愿意和他一起战斗,甚至是为了他而战斗的时候;当梅西的自我也变得更加敞开,接纳一个真实的自己的时候,所有这一切融合在了一起,实现了一种自我和他人的交融。在这种状态中,梅西带着一支崭新的阿根廷队来到了2022年世界杯。
阿根廷队一路过关斩将,八分之一决赛、四分之一决赛再到半决赛。在半决赛获胜之后,一位阿根廷记者对梅西的采访时说:“我想告诉你,无论最终决赛的比赛结果如何,有一件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从你身上夺走的:那就是你深深打动了每一位阿根廷人。没有哪个孩子没有买过你的球衣,不管是正品还是山寨,你在每个阿根廷人的生命中都留下了印记,这比赢得任何一届世界杯更重要。没有人能夺走这一切。谢谢你给我们国家带来了快乐和幸福,谢谢你,队长。”
Photo by GCBA, via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5
这一刻,阿根廷人对梅西的爱终于被放在了他面前,而梅西也回应了他们的爱。带着这份相互之间的理解、支持和对历史纠葛的放下,梅西终于能够带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自我走上世界杯决赛的赛场。
这是一场在我看来称得上历史上最精彩的决赛。阿根廷起初2比0领先,在最后十分钟被法国队扳成2比2平。在加时赛期间,两队又凭借惊人的毅力打成了3比3平。阿根廷球员拼上性命一般在绿茵场上奔跑。
决赛最后进入了点球大战的环节。最终在这场点球大战中,梅西罚中了第一个球,而法国队罚失了两个球。阿根廷最终赢得比赛,第三次捧起了大力神杯。
Photo by FIFA
对于阿根廷来说,2022年世界杯的冠军意味着天命终于得偿所愿。一个认为自己被世界辜负的民族,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但这个冠军对梅西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当他最终放下了身上所积淀的沉重历史,放下了向他人自证的欲望,不再让对胜利的渴望扭曲自己时,他终于完成了这场与自我的漫长斗争,实现了自我整合。
我想,当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那一刻,他终于完成了自己作为一个异乡人真正的归乡。
回头再看博尔赫斯对足球的批评,和梅西对足球的需要,我们会发现他们本质上是一致的。
博尔赫斯希望的是人们不要在足球的激情和狂热中被集体裹挟而迷失自己;而梅西所做的,恰恰是穿越这种集体狂欢的迷瘴,最终依靠纯粹的足球找到了自己。
他们追求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那就是让一个人可以成为他自己。
现在我们也终于可以真正理解2022年阿根廷获得世界杯冠军后,贺炜在解说里所引用的那一句博尔赫斯的名言:
“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那就是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本期分享整理自播客「热可可」第25期节目
《被天命辜负的阿根廷,和梅西漫长的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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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Clayton 米花
视觉设计 / Yo
配图 / FIFA Wikimedia Commons
音乐 / La Mosca Tse-Tse - Muchachos, Ahora Nos Volvimos a Ilusion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