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官正：难忘那夜秋雨与人生夹缝中的智慧

作者介绍：吴官正，1938年8月诞生于江西余干，清华大学杰出校友，曾任中央纪委书记及政治局常委。本文节选自吴官正的力作《闲来笔潭》，展现其深刻人生感悟。

吴官正深情回忆：在我降临人世之前，家中遭遇了一桩不公之事。村中一恶霸无理将污水泼向我的祖母，叔叔来水愤而反击。然而，那恶霸却恶人先告状，将叔叔告上县衙，诬陷其打人。最终，叔叔被判赔偿18担谷子，否则将面临牢狱之灾。无奈之下，叔叔选择卖壮丁，以18担谷子的代价顶替他人入伍从军。

我出生后，父母恳请来水叔叔为我取名。叔叔沉思片刻，感慨道：‘本是我有理，却反遭官司之累。我看，就叫官正吧，愿你一生正直无私。’

那夜秋雨，铭记于心

文 / 吴官正

1950年的深秋，母亲为了改善家境，从亲戚家赊来一头小猪饲养。然而，不到十天，亲戚家的掌门人便上门催债，要求母亲立即偿还猪崽的钱款。

母亲诚恳地表示，目前家中确实拮据，待筹到钱后定会第一时间送去。掌门人未置可否，却环顾我家破旧的屋舍，嘲讽道：‘我的亲戚们如今都住得不错，唯独你还蜗居在这牛栏般的破屋中，如此矮小，连狗都能轻易跃过。’

父亲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他责备母亲缺乏骨气，怨恨亲戚无情无义，更痛恨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他坚决要将小猪送还亲戚，宁愿饿死也不愿低声下气地求人。

母亲无奈，只得让我与她一同将小猪送回亲戚家。我们在小猪脖子上系上绳子，牵着它踏上了归途。

时已凌晨二时，秋风瑟瑟，细雨绵绵不绝。

我走在前面牵着小猪，母亲紧跟其后吆喝着。行至村西两棵大樟树旁时，我不禁想起了这里曾发生的恐怖一幕：一个恶霸被步枪击穿胸膛，血肉模糊；一个反革命分子被手枪打碎脑壳，脑浆四溢。亲眼目睹这些的我，顿时双腿发软，吓得大哭起来。

母亲也伤心地哭了，她安慰我说：‘别怕，世上哪有鬼？就算有鬼，也不会欺负我们这样的穷人。我活了四十多年，只受过人的欺侮，从未受过鬼的。’母亲的话如同一颗壮胆药，让我心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慰。

再前行约百米，我们又遇见了一具被邻村人杀害的村民尸体，被安置在棺材中，并用砖砌成小屋暂存。据说要等到报了仇才能下葬。我再次感到恐惧，但仍硬着头皮牵着小猪继续前行。小猪不停地叫唤，似乎在为我们壮胆，又似在控诉人情的淡薄。

继续前行，需翻越一座山，走二里多长的山路。此时雨势更大，我们浑身湿透。走在山路上，突然窜出一只动物，不知是狼是狗，吓得我心惊胆战。母亲安慰我说：‘别怕，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畜生不会伤害我们的。’

快到山脚下时，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坟墓，大大小小的坟堆如同土馒头般排列。母亲鼓励我说：‘再走一会儿就出山了，有我在，你别怕。’

想到母亲的艰辛与不易，我不禁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将小猪送到了亲戚家。此时天色已蒙蒙亮，掌门人却淡淡地说了一句：‘把猪关到栏里去，你们吃过早饭再回去吧？’

我们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一夜未眠且滴水未进，早已饥肠辘辘。然而，母亲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我们还要赶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天色由阴沉逐渐转亮，但秋雨依旧袭来，我们不时打着寒颤。

回到家中，看到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父亲默默转身擦拭眼泪。母亲赶紧为我换下湿透的旧土布衣服，都是打满补丁的。父亲煮了一锅菜粥，桌上放着一碗未放油的咸芥菜。他感慨道：‘人穷到连盐钵里都会长蛆啊。’

母亲对我说：‘你都十多岁了，家里人多地少，粮食总是不够吃。你爸爸也忙不过来，要不就别读书了吧？’

我沉默不语，放下碗筷倒在床上哭泣。父母心软了，又让步说：‘是同你商量呢，你硬要读就去读吧，反正我们穷。’我爬起来饿着肚子就往学校跑，却被母亲追了回来。

傍晚时分，乌云密布，秋雨扑面而来。然而晒场上的那棵松树依旧刚劲挺拔，无论严冬酷暑都屹立不倒。

吃晚饭时，父亲突然问我：‘你能读出个名堂来吗？今后能不能当上小学教师？’我回答道：‘不知道，只要你们允许我读，我会努力的。’这时母亲发现我发高烧了，赶紧烧了一大碗开水让我喝下并盖上被子发汗。

窗外秋雨依旧下个不停，秋风从船板做的墙壁缝中灌入屋内，冷飕飕的。看到父母骨瘦如柴、满脸忧愁的样子，我鼻子发酸、眼前一片漆黑。再看看自己皮包骨头的手和如同老樟树皮般的皮肤，心中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有人说：‘求人比登天还难，人情比纸还薄。’这虽非生活的全部写照，却也道出了世态炎凉的一部分真相。

童年的苦难经历让我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感同身受，格外关注他们的生存状况。我自认为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尤其懂得知恩图报的重要性。

节选自吴官正《闲来笔潭》（人民出版社出版）

退休后的吴官正（2002-2007年担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在夫人张锦裳的提议下，将“闲时走走、看看、想想、议议”的感悟记录在笔记本上，“用以打发时光、咀嚼滋味、寻找人生感悟”。久而久之，这些记录便汇聚成了广为人知的《闲来笔潭》，这是一部领导人退休后的心灵随感录。

夹缝中的“二月天”与人生哲理

吴官正

孔夫子曾将自己比作夹缝中的人。他在临终前曾说：‘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而丘也殷人也。’（《孔子家语·卷九·终记解》）意指：殷人殡于两楹之间的夹缝之中，而我作为殷人后裔也处于这样的夹缝之中。

这条夹缝究竟有多长？孔夫子未明言。或许他指的是人生旅途的整个过程，又或许他指的是人生的某种深刻感悟吧。

人生的旅程如同自然界的长河一般曲折蜿蜒、奔流不息。从空中俯瞰，它似宽窄不一的夹缝般存在；既有宽阔的坦途等待我们去探索，也有深渊峡谷、暗礁险滩需要我们勇敢面对。

世人谁又不是处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呢？这夹缝既具体又抽象、既有形又无形。它由道德规范、法纪约束、思想局限以及心理障碍等多重因素构成。

人生的夹缝中既有刚强与柔美并存的一面，也有带刺的玫瑰与凸出的尖锋相互交织的场景。它既能流出甘甜的蜜汁滋润我们的心田，也能喷出毒液伤害我们的身心。

人在夹缝中有时会感到自由舒展、温馨惬意、踌躇满志；享受着探索未知的快乐与满足。然而有时也会感到束手束脚、左右掣肘、风刀霜剑般严酷无情；经历着挫折与痛苦的双重考验。

夹缝中的人总趋势是向前挤、向上攀。有的人能够积累经验、摸索规律并朝着更宽阔的道路前行；而有的人则削尖脑袋往上钻、慌不择路往前蹿；结果不是在原地打转就是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走上不归之路。

在夹缝中，人们展现出多样的相处模式：有的相互扶持、携手共进；有的则相互排挤、争斗不休。这种差异，深刻反映了人性的复杂与多变。

人在夹缝中往往面临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困境。此时，要么积极适应环境、开动脑筋、左思右想、前瞻后顾地作出明智选择；要么接受他人的指点与帮助、吸取经验与教训、从必然王国迈向自由王国；要么经受磨难、愈挫愈奋、砥砺意志、奋然前行；要么畏难发愁、不思进取、消沉堕落、一蹶不振；甚至一意孤行、鲁莽蛮干、独断专行、肆意妄为……

人生的夹缝也如同自然界的“二月天”一般充满变数与挑战。蚕要温暖而麦要寒；种田的盼下雨而养蚕的怕阴天；这种矛盾与冲突实在令人为难。然而，“二月天”又孕育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二月春风似剪刀般裁剪出如眉细叶；绿柳才黄半未匀时桃红已映满园春色。经过了“二月天”的洗礼与磨砺，等到“满园春色”时我们会有“出门俱是看花人”的兴奋与喜悦；更有“今年花胜去年红”的感慨与自豪。

就人的一生而言，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我们难免会遇到挫折、磨难甚至痛苦与绝望的时刻。然而，这些经历却是我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之一。只要我们自强不息、坚忍不拔、千锤百炼、经风雨见世面；勤恳努力、克己自律、开拓创新；就一定能够在人生的道路上生存下来、发展壮大、创造辉煌并奉献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