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危机重压下的印度：挑战与应对之路

近日，印度正被一场前所未有的热浪所笼罩，但比这酷热天气更让民众感到焦虑不安的，是日常生活因能源危机而遭受的重创。缺油、排队抢购、物价飞涨……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受阻，使得远在中东的地缘政治冲突直接波及到了印度人的日常生活，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当前，印度多个行业正面临着石油、天然气等关键能源短缺的严峻挑战。印度总理莫迪罕见地向全国民众发出号召，呼吁大家“全方位节能”，以期共同构建一个“更为强大、更加自力更生”的印度。

加油站缺油，厨房少气成常态

16日下午，在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的瓦希姆地区，一个加油站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上百辆汽车焦急地等待着加油。在柴油短缺的阴霾下，车内车外都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

当晚，一辆柴油油罐车终于缓缓驶入加油站，等候已久的民众瞬间蜂拥而上，因排队顺序和分配问题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现场视频显示，为了争夺有限的柴油资源，有人甚至用空油桶互殴，有人挥舞木棍，叫喊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陷入混乱。然而，就在同一天，印度石油部长却在电视上信誓旦旦地宣称“全国燃油供应充足”。

电视上官员的“安抚”之词与加油站的混乱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凹陷的油桶、折断的木棍以及空气中久久未散的柴油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印度正深陷一场能源危机的泥潭。

作为石油和液化石油气的主要进口国，印度的能源供应因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而出现了严重短缺。为了应对这一危机，印度政府于15日宣布汽油和柴油价格每升上涨约3卢比，这是近四年来首次大幅涨价。48岁的新德里出租车司机马诺杰·库马尔无奈地表示，燃油价格的上涨让他的生活压力倍增。“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哪怕只是1卢比的涨幅，也意义重大。”

而更让广大印度民众感到“切肤之痛”的是，能源危机还直接冲击了他们的厨房生活。

街头小吃摊的店主萨克希·乔希这几个月来不得不频繁调整店里的菜单。莫莫斯，这种长相酷似水饺的印度“国民美食”，原本是她的招牌菜，但液化石油气的匮乏迫使她只能改用原始的煤炭和柴火来烹饪。她在社交媒体上倾诉道：“火候难以控制，燃起的烟常常熏得眼睛难受。做出来的食物要么熟过了头，要么没有全熟，真是让人头疼。”

印度餐厅厨师无奈改用柴火烹饪。图源：GJ

在印度，有超过3亿户家庭依赖燃气罐生活。数据显示，在伊朗战事爆发前，印度液化石油气的消费量中约有六成依赖进口，而其中九成进口量需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能源短缺之下，人们纷纷排队抢购燃气，电磁炉的销量更是一度暴涨20倍。然而，用电在印度同样存在不确定性，如果电力短缺问题进一步加剧，印度人可能会陷入“无电可用、无气可煮”的尴尬境地。

在“平衡木”上艰难前行

面对能源危机，印度不得不全力以赴进行“自救”。印度政府于3月动用紧急权力，命令炼油厂将液化石油气的产量最大化，同时削减对工业部门的销售，优先保障家用需求。此外，印度还积极寻求从美国、俄罗斯等新来源进口能源。从4月起，印度更是加速推进乙醇掺混计划，计划在汽油中掺混20%的乙醇。

“在当今时代，爱国主义意味着在日常生活中负责任地生活，履行我们对国家的责任。”印度总理莫迪在以“国家至上，责任高于安逸”为主题的讲话中发出了七项呼吁：尽可能优先考虑居家远程办公；一年内避免购买黄金；减少汽油和柴油的消耗，多乘坐地铁和公共交通工具；减少食用油的使用；减少对化肥的依赖，转向生态农业；减少使用外国品牌产品，多支持国货；一年内避免出国旅行。

首都新德里随后也发布通告，敦促工厂、商业机构等私营企业积极响应政府的节能倡议，并决定取消未来3个月的大型官方公共活动。此前，当地公务员已被要求每周居家办公两天。

然而，在一些媒体看来，这是莫迪近来“措辞最强烈的一次呼吁”，但印度民众会在多大程度上配合这一倡议，尚存疑问。

而反对党则认为，这是政府“失败的明证”。莫迪的呼吁恰好发生在印度关键邦选举结束几天后，执政党印度人民党首次在西孟加拉邦议会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反对党国大党主席马利卡尔琼·卡尔格在社交媒体上讽刺道，中东冲突最初爆发时，莫迪只顾地方选举，一再声称“局势尽在掌控”，“如今选举结束了，国民却要开始听到说教——不要做这个、不要买那个”。

印度民众骑摩托车在加油站排队等待加油。图源：GJ

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印度研究中心主任陈金英指出，目前印度的经济运行压力不容小觑：卢比连续贬值，已接近1美元兑换100卢比的重要关口。印度从全球第四大经济体滑落至第六，印度民众对本国经济增长韧性的信心受到了严重打击。另一方面，莫迪政府的财政压力也不小：能源危机影响到民生，民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在上升。化肥、天然气等价格的快速上涨容易引发社会不安，政府不得不扩大补贴范围。

外界还注意到，印度股市正经历着有史以来最快的资金外流。自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海外投资者已从印度股市撤资近210亿美元。

应对能源危机，显然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印度近年来一直是主要经济体中经济增速最快的国家之一，但眼下，曾经雄心勃勃的经济增长目标似乎变得遥不可及。印度正站在节约与增长、经济韧性与民众信心的“平衡木”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战略自主”面临严峻考验

对印度而言，这场能源危机暴露了一个深层的悖论：一个拥有14亿人口、GDP增速目标设定为7%的新兴经济体，其能源安全却紧紧依赖于一条最窄处仅33公里宽的水道——霍尔木兹海峡。印度只有约530万吨的战略石油储备，仅能满足40至50天的需求，远低于国际能源署建议的90天基准线。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再次凸显了印度能源供应的脆弱性。”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谢超认为，尽管印度在推动能源进口多元化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但其能源结构仍然高度依赖中东石油进口，加之石油战略储备严重不足，导致从国民生活到工业生产均遭受了严重冲击，社会和经济正常运转面临着严峻考验。与此同时，高油价导致外汇储备快速消耗，进一步加剧了卢比的贬值压力。若应对不当，印度可能陷入能源危机与国际收支危机的双重困境。

在外交层面，能源危机对印度所谓的“战略自主”形成了极大的考验。陈金英认为，危机发生以来，印度在外交方面作出了一些努力，包括与伊朗进行谈判，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驶往印度的船只争取安全通行；就采购俄罗斯石油与美国进行谈判并获得豁免；在双边和多边机制下呼吁尽快结束危机等。“但总体来看，这些努力成效有限。印度既希望确保伊朗通道和海湾能源利益，又不愿同美国和以色列的关系受到影响；既希望俄罗斯继续作为替代能源来源，又受到美国的压力。至于在霍尔木兹海峡是否开放以及危机何时结束这些问题上，印度基本上处于边缘状态。”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近日对印度进行了为期4天的访问。分析认为，美国正在积极寻求扩大对印度的能源出口，甚至可能影响印度的能源进口版图。

随着危机的持续，印度对美和对俄关系陷入了两难的困境。谢超指出，此前印度曾响应美国对俄制裁而停止进口俄罗斯石油，如今为寻求替代能源进口渠道，只能再度加强与俄罗斯的石油贸易。然而，政策的反复调整可能使印度在对美外交方面取得的成果付诸东流，由此可见印度外交进退失据的态势。

能源自主的紧迫性愈发凸显，印度也在积极尝试构建更加多元的能源供应网络。莫迪密集访问阿联酋、荷兰、瑞典、挪威和意大利五国，能源成为重点议题。印度外交部长表示，印度正积极拓展多元化的能源供应渠道，以增强能源安全并推动能源价格下行。

当霍尔木兹海峡开始充满不确定性时，印度不得不重新塑造自己的国家安全叙事。而上述尝试能在多大程度上缓解当前的困境，印度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答案。

原标题：《能源危机：印度“不能承受之重”》

栏目编辑：王若弦

本文作者：徽声在线 吴宇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