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肿瘤治疗一线五年 “揭黑医生”张煜：愿患者都能学会自我保护之道

来源：徽声在线

记者：戴云

“积压在心底的沉闷，终于得到了释放。”

5月25日，曾经因揭露“肿瘤治疗黑幕”而广受关注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简称“北医三院”）前肿瘤内科医生张煜，透露自己已成功获得50万元的赔偿款。

时间回溯到五年前，张煜在社交平台上勇敢发声，揭露了肿瘤治疗领域存在的过度医疗等不良现象，这一举动迅速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然而，2022年2月，北医三院以他的行为“对医院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为由，决定解除与他的聘用合同。经过长时间的维权斗争，今年3月，法院最终认定医院的解聘行为违法，并判决赔偿张煜经济损失50万元。

在这五年间，张煜经历了失业的痛苦、维权的艰辛以及职业转型的迷茫，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对患者的科普工作，围绕他的争议也一直未曾平息。近日，张煜接受了徽声在线记者的专访，分享了他这五年的人生变迁以及内心的坚守。

近日，张煜接受徽声在线记者专访。记者戴云 摄

以下为访谈详细内容：

胜诉：法院判决彰显公正

记者：当您拿到一审胜诉的结果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这个结果在您的意料之中吗？

张煜：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积压在心底五年的沉闷，一下子得到了释放。其实，我一直相信自己能够赢得这场官司，因为我只是说出了大众应该知道的真相。但是，身边的人，包括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觉得我不可能赢。判决结果证明他们错了，法院比我想象中更加公正。

一审判决书显示，法院认定北医三院解除张煜聘用合同的行为违法，判决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张煜供图

记者：从被解聘到胜诉，这五年您经历了哪些困难？有没有想过放弃？

张煜：2022年2月19日，当我接到解除合同的通知时，我既生气又感到绝望，甚至不敢回家面对家人。我曾向他们保证过，作为事业单位的员工，我不会轻易被开除。然而，现实却让我辜负了他们。那天，我骑着电动车沿着北四环一直骑，边骑边哭，直到电动车没电。我坐在路边发呆，反复问自己“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最后只能暂时借住在朋友家。

我2006年毕业后就一直在北医三院工作，包括研究生阶段也在这里。我在这里工作了超过16年，从一个懵懂的学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我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被解聘后，时隔几个月我路过医院，心脏感到一阵收缩和刺痛，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其他什么感觉。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才慢慢淡化。

我从未说过北医三院的一句坏话。当年在气头上，我曾跟主任说“要找说法”，但我并没有真正闹过，因为我不想伤害曾经一起共事的同事。

这五年，我失去了稳定的工作，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我爱人的收入不高，全家一度只能靠积蓄来维持生活。对于我反对过度医疗的行为，家人并不赞成甚至反对，这有时也让我感到难过和痛苦。

许多同行骂我是“行业叛徒”，但经过长时间的心理锤炼，我已经变得足够坚强，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记者：您当初起诉的诉求是什么？有没有想过重回北医三院工作？

张煜：起诉时，我根据自己的工龄和劳动法进行了核算，主张赔偿大约100万元。最终法院判决赔偿50万元，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

5月25日，张煜收到北医三院50万元赔偿款。张煜供图

至于重回北医三院工作，起诉初期我确实纠结过。但是长辈的话点醒了我：“回去干什么？如何和同事相处？每天怎么工作？”后来我也想通了，就算能够回去，隔阂也已经存在了。

建议：患者应学会查看诊疗指南

记者：您在2021年选择在知乎上发文揭露肿瘤治疗问题，最直接的原因是什么？据说您当时纠结了三个月才决定发文？

张煜：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案例：一些人为了谋取私利，给患者推荐昂贵且无效的治疗方案，甚至耽误了可能治愈的患者。这让我感到非常痛心。

我纠结了三个月才决定发文，是因为我清楚发声的代价，这必然会对我的人生造成重大影响。但是那时我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应该不会被开除。

记者：您认为过度医疗的根源是什么？

张煜：说到底还是利益在作祟。

记者：近年来国家持续推进医药反腐、医疗反腐工作，您觉得行业乱象有所改善吗？

张煜：肯定有所改善，这一点必须肯定。国家不断降低药物价格，让利给患者。以前一个月需要5万多元的靶向药，现在只要1000多元了。

尤其自今年5月1日起，医务人员累计收受药品、医疗器械等回扣达到3万元将面临刑事处罚的新规出台后，对行业乱象起到了非常大的震慑作用。

这些措施对患者来说都是大利好。但是客观来说，过度治疗的现象依然存在。

记者：患者在就医和体检时，如何避开过度医疗的陷阱？

张煜：我曾说过“看病第一原则”，就是当医生推荐花费较高的治疗方案时，无论是手术、介入治疗还是消融治疗等，患者都应该进行核实。

患者应该学会查看诊疗指南。诊疗指南是针对不同疾病，由国家认可的权威医生团体依据目前最好的循证医学证据制定的，它寻找出了最好的、最有证据支持的手术方式或药物，代表了当下的最高水准。

很多患者不懂诊疗指南，盲目信任医生，容易被误导。因此，患者应该主动学习相关知识，提高自我保护意识。

在体检方面，患者一定要避开“过度陷阱”。普通人不需要频繁做甲状腺B超以及胸部、头部、腹部CT等检查，更不用常规做基因检测、肿瘤标志物全套等昂贵且不必要的检查。做完B超后，大部分人会查出微小结节，这往往会引发不必要的焦虑。而CT更不能乱做，因为每次做CT都会增加四千分之一的患癌风险。国际诊疗指南明确指出：只有50岁以上、长期吸烟（吸烟指数400以上）的高危人群才需要定期做低剂量CT筛查肺癌。

此外，血压、血糖、血脂三项指标查出异常时一定要及时处理。很多人不知道，血压是影响脑中风、心梗甚至导致死亡的首位因素，其危害程度比高血脂、高血糖都要高。

执念：希望更多患者学会自我保护

记者：您拿到赔偿款后计划如何使用？在职业发展上有何新的规划？

张煜：我会将这笔钱投入到公益科普和患者帮扶工作中。我计划在3-5个城市试点，与靠谱的店铺合作，投入资金让店主推广健康理念、医疗指南和“看病第一原则”，将钱用在保护患者方面。

我还希望借助这笔钱扩大直播规模。以前我特别抗拒直播，觉得医生不应该靠这个赚钱。但是失业后为了养家糊口，我不得不开始做直播。现在我已经做了两年直播了，虽然过程中磕磕绊绊，账号多次被限流，最长一次14天不能直播，还有人恶意举报我，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失业后，张煜转型做直播。张煜供图

从长远来看，我希望能够写一本面向普通患者的医疗科普书，将常见疾病的诊疗规范写清楚，让更多人学会自我保护。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记者：很多人称您为“孤勇者”，您如何看待这个标签？

张煜：我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孤勇者，我希望能够和更多人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和改变过度医疗的乱象。

我其实是个比较胆小的人，以前在单位只想好好上班、认真治病救人、尽力帮助别人，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我老婆都说没想到我会冒这么大风险干这种事。

我们国家正处于有史以来最好的时期，我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