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皮卡坠河悲剧背后：留守妇女老人为生计冒险，漫水桥隐患成“夺命桥”

徽声在线记者 杨峰 广西环江报道

5月16日晚，广西环江县洛阳镇永权村肯任屯发生一起惨烈事故：一辆核载5人的银色皮卡车，在通过大环江上的一座漫水桥时坠入江中，车上实载15人，最终导致10人不幸遇难。

徽声在线记者实地探访发现，涉事村民主要来自距离漫水桥12公里外的镇马屯，且多人存在亲属关系。与沿河而居的村屯不同，镇马屯地处山间，耕地稀缺，打零工成为当地妇女和老人重要的收入来源。事发当日，这些村民受雇在肯任屯的油茶林中套种红薯，辛勤劳作一天后，每人仅获得160元的报酬。

5月19日，坠江的皮卡车被打捞上岸。图据央视新闻。

这座漫水桥是肯任屯自建的唯一跨江通道，上游约两公里处有一座水电站。水电站站长黄锦桥透露，受上游来水影响，事发前一日水电站已开闸泄洪，并按照惯例电话通知了肯任屯的部分居民。然而，对于其他屯的村民和外来游客，水电站并未直接通知。

5月17日，环江县委副书记、县长毛华慧在新闻发布会上坦言，此次事件暴露出环江县在汛期预警防范、抢险救灾处置、防灾避险教育宣传等方面存在明显短板和薄弱环节。当地政府已承诺将完善漫水桥等重点区域的警示标识，并加强卡点值班值守，以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5月20日，记者在现场看到，肯任屯的漫水桥及其下游的另一座漫水桥两侧均已新立警示牌，上面醒目地写着“河水漫桥，请勿通行”。

5月20日，大环江河水猛涨，肯任屯通往外界的漫水桥被完全淹没，新设的警示牌格外引人注目。摄影：杨峰

坠江求生：惊魂一刻

“刚上桥时，桥面还没水，可快走完时，水突然冲了过来，把我们卷下了桥。”5月20日，29岁的幸存者班雯（化名）向徽声在线记者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当时坐在皮卡的副驾位置，哥哥驾驶车辆，母亲和另外两名中年女性亲属坐在后排，车斗里则挤满了10名同村屯的村民，主要是中年妇女和老人。

“皮卡落水后，副驾的车门怎么也打不开，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捂住嘴巴，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班雯心有余悸地说。后来，她感觉到主驾那边的门或窗户不知怎么开了，便趁机钻了出去，却被急流冲向下游。参与救援的村民表示，车辆落水时驾驶室车窗未关，这为多人逃生提供了可能。

“河道变宽后，水流似乎变缓了，我被冲到了岸边。”尽管班雯小时候游过泳，但面对如此湍急的水流，她仍感到力不从心。她拼命往岸边游，岸边有一些杂草，她试图抓住杂草上岸，但天太黑看不清，前两次都失败了，又掉进了水里。第三次，她终于成功爬上了岸。此时，她已被冲到距离坠江地点近2公里外的华山桥附近。

5月20日，大环江河水持续上涨，肯任屯通往外界的漫水桥被完全淹没。摄影：杨峰

永权村村民韦先生回忆，5月16日晚，他在华山屯与朋友外出吃饭返程途中，得知有人落水并被冲至下游。他在华山桥旁看到一名女性落水者被困在河对岸，抓着岸边的树木呼救。韦先生立即回家取来强光手电，为现场照明。随后，有人绕到对岸，将班雯救起。另有多位目击村民称，当晚还有两人被冲过华山桥时在河里喊救命，其中一名年轻男子自行游上岸生还，另一名女性则被水流继续冲向下游。

50岁的肯任屯村小组队长蒙毅兵说，5月16日晚8点多，他接到村委干部通知说，有皮卡在肯任屯的漫水桥上被冲走了。“我和村里人赶紧拿着手电过去找人。”赶到桥头时，蒙毅兵看到了滞留在现场的一辆面包车和几名工人，他们告诉他：“当时桥面已经漫水，面包车跟在皮卡后面，原本打算等皮卡过河后再过去。”

蒙毅兵随即向下游搜寻，通过手电筒的光，他们在离肯任屯200多米的地方看到一个妇女在岸边，就把她拉了上来。她还能行走，但问她车里面有多少人时，她却答不上来。蒙毅兵记得，他到的时候桥面“整个漫水桥都被淹了，而且水位还在上涨”。

蒙毅兵表示，为了救援，位于上游的水电站关闸限流，大环江的水位一度回到了肯任屯漫水桥的桥面以下，面包车的工人和获救的女士得以过桥撤离。

5月19日，水位下降，肯任屯漫水桥完全露出水面。

多位村民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5月16日晚，很多附近村民获知消息后赶到河边协助搜寻。经救援人员搜救，截至5月17日19时，共有5名生还者获救上岸。经身体检查和评估，他们主要为不同程度的体力透支和轻微外伤，无生命危险，其中包括班雯和她的哥哥。

截至5月19日晚间，坠江的皮卡被打捞上岸，10名遇难人员的遗体也全部被寻获。

山间零工：生计所迫

据《广西日报》报道，事发当天，有28人受雇主组织前往肯任屯油茶林套种红薯。收工后，有13人自行返回，皮卡则搭载了另外15人。

5月20日，徽声在线记者在洛阳镇永权村走访了解到，这起事件涉及的人员主要为镇马屯的村民，多人互为亲属。他们20余年前从大化县易地搬迁而来。“原来的老家在更偏远的大山里，人多地少。这边我们刚来时也都是原始森林，路、房子都是自己建的。”该村屯村民感慨地说。

5月20日，永权村镇马屯，屯内耕地稀少，山间多种植桉树。摄影：杨峰

相较于永权村多数沿大环江而居的村屯，镇马屯位于山间，户均有旱作耕地不足1亩、林地近20亩。其中，林地多种植了6、7年砍伐一次的桉树。村里的青壮年主要前往广东打工，而在村里带孩子的妇女和不好外出找工的老人，则在农活之余，靠同屯的村民蒙朝生组织起来就近打零工。“大家想找活干的时候，都打电话问他。”镇马屯村民说，给他做工根据内容不同一天能赚100至160元，“这钱在城里人可能感觉不多，但在这边买米、面已经够吃一个多月。”

企查查显示，蒙朝生关联两家企业，经营范围涉及林木育种育苗、森林经营和管护等。蒙朝生也是此次当天的工头，出事时他不在车上。开车的司机是他的外侄，遇难者中包含他39岁的儿媳。事件发生后，蒙朝生和司机均被警方控制。

5月19日晚，徽声在线记者在蒙朝生家附近看到，路边10余辆车中近半都是皮卡。蒙朝生的儿子蒙林告诉记者，过去，这边山上的路很难走，皮卡走泥路、拉货都方便一些。村民就近干活基本靠骑摩托、搭车或者步行。

蒙林和遇难的妻子共有5个孩子，其中最大的读高一，最小的在读三年级。“我平常在外面的建筑工地打工。老婆在大环江边的华山屯开小卖铺，出事那天是周末，孩子从寄宿的学校回来帮看店，她就一起跟着去做工，想多赚一些钱。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蒙林悲痛地说。他表示，邻居中有一对老夫妻也和他的妻子一样没能回来。

在蒙林的指引下，记者在镇马屯走下一段坡度超过30度的土路，看到一处开山而建的两层小楼。房子的主人韦灵（化名）41岁，丈夫已去世10多年，两人有2女1男三个孩子，都刚成年。

5月19日，韦灵22岁的大女儿在姨夫姨母的陪同下，前往市区确认了母亲遇难的消息。当晚，他们回家时肩扛了两箱矿泉水、拿几捆挂面。进门前，按照习俗，每人都用艾叶水洗手洗脸，然后跨过放在地上的砍刀和火盆。

韦灵的大女儿表示，她和弟弟妹妹在住校以后，母亲就经常出去打工，一去半年，伙食费按时寄回。在家的时候就找零工做。近年，丈夫在世时盖的老房子逐渐成了危房，韦灵向亲戚借了近30万起了新居，一家人刚入住4个多月。5月16日出事那天，韦灵早上5点多就出门了，原计划晚上7点多能回家，一天可以赚160元。

班雯表示，姨夫蒙朝生组织的零工不是每天都有，大家也不是每天都去。“我比较年轻，多去广东打工。”蒙朝生组织的活出工、收工的时间要看天气，中午太阳很大的时候就休息。“160元的这种工大家会自己带饭，100元那种他有时候会多给10块钱买午饭。”

根据《道路交通管理机动车类型》(GA 802-2019)界定，皮卡属于多用途货车。一辆轻型的多用途货车核定乘坐人数通常小于或等于5人（含驾驶人）。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明令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亦明确规定，载货汽车车厢不得载客。

当被问及哥哥为何驾驶一辆皮卡搭载15人时，班雯哽咽道：“车不是我哥的，接送去上班不强制、不额外收钱，有人是自己回家的。当晚，我们的母亲也在车上遇难。我哥哥有4个小孩，都靠他一个人养活。”

坠江事件发生后，镇马屯一带的零工活计陷入停滞。屯里每一个遭此悲剧的家庭都有亲属从老家、从打工的地方赶来慰问。

漫水桥的隐忧：何时能解？

蒙毅兵表示，作为进屯的唯一通道，肯任屯的漫水桥每逢雨季都会变成无法准确预知的危险。过去，肯任屯和外界不通路，村民靠划船出行。2005年，大环江上游约2公里处开修水电站要拓宽河道，“我们借这个机会请他们免费提供挖机，屯里自行集资、出力到2007年修成了这座长约100米、宽约4米的漫水桥。车辆仅能单向通行，两侧没有护栏，此前两端也未设置明显警示标识。”

由于财力有限，这座漫水桥修得不高，每逢雨季就经常被淹。而且桥面北高南低，“由北向南每个桥墩要低近10厘米。”蒙毅兵称，如果江水快速上涨，可能会出现肯任屯刚上桥时北边桥面没水，快下桥时却被淹的情况。徽声在线记者获取的5月16日至5月20日多张漫水桥的照片也显示，随着水位变化这座漫水桥会出现北侧没有漫水但南侧漫水的情况。

5月18日，肯任屯漫水桥一侧漫水（南），一侧未被河水覆盖。受访者供图

“我们屯的村民此前过桥时也有过摩托被冲走的情况。后面有了经验知道什么时候不敢过。”蒙毅兵说，上游水电站开闸放水的时候也会快速影响漫水桥上的水位，“他们放水没啥规律，会提前通过电话通知村里的几个村民，但没通知到我。”

蒙毅兵表示，雨季的时候肯任桥有时候会被淹十几、二十天，要出去还得划船。因为这种情况村里很多人找机会搬到外面住了，只剩20多户住在村里。“但他们的土地还在村里，平常也还要过这个桥回来干活。如果有个更高一些的铁索桥会更方便一些。”

5月22日，肯任屯上游江色水电站的站长黄锦桥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受降雨和上游来水影响，5月15日起江色水电站就处于开闸泄洪的状态，泄洪的流量不稳定。“我们通过电话给肯任屯的多个家族的代表通知了要至少开闸两天。他们再通知邻居。其他村屯的居民和外来的游客我们无法直接通知到。”

5月20日，位于肯任屯近两公里处的江色水电站正在泄洪。摄影：杨峰

记者在镇马屯见到的数位村民均表示，坠江事件前他们没有去过肯任屯漫水桥，没有关注到这座桥北高南低的特性，也没有收到过水电站放水的通知。

环江县水利局工作人员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事发时桥面漫水20至30厘米。据南方周末报道，浙江水利水电学院教授彭卫兵表示，水流对车辆的冲击力与流速的平方成正比，流速增加10倍冲击力将增大100倍。30厘米深的激流就能推动车身，这正是车轮涉水的高度。同时当水流漫过桥面车辆会受到强大的浮力，车辆如同漂浮在水面的盒子，60厘米深的静态积水就能让普通轿车漂起。不仅如此，漫水会降低轮胎与桥面的摩擦力并影响驾驶员判断桥面边界，在夜间或能见度较差情况下风险会进一步放大。

5月17日环江县委副书记、县长毛华慧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这一事件受近日强降雨天气影响而发生。“根据气象数据，5月15日0时至5月17日0时，我县阳华山林场站降雨量累计达83.2毫米，同时我县大环江河上游5个站点16日0时至17日0时降雨量累计均超100毫米，引发大环江河水快速上涨、湍急浑浊。根据水文数据，大环江河平时的流速约为0.2米/秒、流量约为8立方米/秒，而事发时流速达0.9米/秒、流量高达110立方米/秒。”

“该事件的发生暴露出我县在汛期预警防范、抢险救灾处置、防灾避险教育宣传等方面仍存在短板和薄弱环节。”毛华慧在发布会上称，下一步当地将做好遇难和失联人员家庭的帮扶工作，细化各项帮扶举措。加强重点区域安全防范，完善漫水桥等重点区域警示标识，进村入户开展汛期安全宣传提醒，加强卡点值班值守，劝导过路群众防灾避险。

5月20日，大环江河水上涨，肯任屯通往外界的漫水桥被全部淹没，当地新设的警示牌格外醒目。摄影：杨峰

5月20日，徽声在线记者看到，当地在肯任屯和下游的漫水桥两侧均新立了警示牌，提示“河水漫桥，请勿通行。”在涨水时有镇政府安排的村民值守，提醒过路人员和车辆不要通行。记者在镇马屯见到，每个遇难者家庭都有政府工作人员上门慰问，并有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现场登记信息。据介绍，按照广西灾害民生综合保险标准，每位遇难者的家庭将获赔10万元。除此之外，当地政府还在推进其他帮扶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