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关系的潜力、张力、角力｜阎学通：战略竞争下对话仍不可或缺

【导语】

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计划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徽声在线国际新闻中心特别策划了“中美关系的潜力、张力与角力”专题报道。此次报道将全程追踪特朗普访华的详细行程，倾听来自不同领域、各个圈层的真实声音，全面梳理中美关系的现状，展现其潜力、张力与角力并存的复杂图景。

5月11日，外交部正式宣布了美国总统特朗普即将访华的消息。当天下午，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透露，习近平主席将与特朗普总统就中美关系及世界和平与发展的重大议题进行深入交流。

今年被誉为“中美关系大年”。此次访问不仅是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后的首次访华，也是中美两国元首自去年釜山会晤后的再次面对面会谈。

当前，伊朗局势持续动荡，全球经贸与能源市场波动加剧，而中美之间则维持着一种“一边竞争、一边接触”的微妙平衡。值得注意的是，几乎与特朗普访华同步，中美在其他层级的接触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将于5月12日至13日率团赴韩国，与美方进行经贸磋商。

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其政策呈现两面性：一方面遏制中国技术进步，另一方面扩大对华出口。对此，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国际关系研究院名誉院长阎学通在接受徽声在线专访时表示，“特朗普决定访华，表明他仍希望保持中美之间的一定经济关系，避免全面脱钩。这将有助于防止双方竞争失控。”

阎学通在其近期出版的著作《历史的拐点》中预测，中美战略竞争关系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结束后可能依然激烈，但双方有可能建立起新的竞争管理机制，从而形成长期稳定且无战争的竞争态势。

自去年釜山会晤以来，中美两国元首始终保持着从外交、经贸、国防等多领域的沟通势头，积极寻找管控分歧的空间。尽管中美在经贸、科技等领域仍存在分歧，但正如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7日会见美国国会参议员代表团时指出的，要真正找到中美两个大国正确相处之道，关键在于持续不断解决彼此认知问题，扣好两国关系的“第一粒纽扣”。

阎学通受访（资料图）

此次中美元首会晤的“最大政治价值在于体现了中国的外交理念——即便作为战略竞争对手，也不应放弃对话的方式”，阎学通强调，中美两国政府有能力防止双边冲突升级为战争，这对维护世界和平具有积极作用。

以下为专访实录

“不仅关乎双方生存利益”

徽声在线：特朗普即将开启他第二任期对中国的首次访问。您认为中美关系当下最值得关注的领域和议题有哪些？

阎学通：特朗普访华期间，中美双方讨论的议题可能较为广泛。我猜想，中美双方最关注的议题可能有所不同。中方已明确向美方表明台湾问题是红线，因此期望特朗普访华能有助于减少他在台湾问题上的非理性政策，防止中美冲突升级。特朗普访华则可能最期望中国同意大规模采购美国产品，以助其防止国内支持率进一步下滑。双方还将讨论中东和欧洲的地区战争问题。

徽声在线：当前，中美关系总体保持稳定，但双方在经贸、科技等领域仍存在分歧。在此背景下，双方选择推动这次元首会晤，您认为这场会晤对当前中美关系最大的价值在哪里？背后的动力和需求分别是什么？

阎学通：我认为，这场会晤的最大政治价值在于体现了中国的外交理念，即战略竞争对手也不应放弃对话的方式，因为以外交对话方式解决冲突是最为可取的方法，争取和平共处是应对现实国际冲突的基础目标。

中美之外的国家卷入战争会造成地区性影响，但引发全球性战争的可能性极小。然而，中美作为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国家，一旦发生战争，其后果将远超现有战争。防止中美之间的战争可以保持世界的总体和平，这不仅关乎双方的生存利益，也关乎全世界。我想，中美双方都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尽管矛盾重重，仍认为首脑互访是必要的。

徽声在线：此次访问中，双方在哪些领域最有可能率先形成一些可操作、可持续的合作方案？

阎学通：从合作难易程度来看，双方在贸易方面较容易达成合作，在防止核战争和核扩散的原则上应有一些共识，在不搞意识形态对抗的问题上也应有共识。双方可能在国际秩序的建设方向上看法不同，但都不想重回冷战。因此，双方可以持续坚持不搞冷战时期意识形态集团对抗的原则。

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一直采取一面遏制中国技术进步，一面扩大对华出口的政策。他自称为“交易高手”，其实质不过是通过威胁对方迫使对方让步的手段。这种策略对美国的一些盟友和安全上有求于美国的国家产生了一定效果，但对不需要美国安全保护的国家和面临美国安全威胁的国家则效果不大。他想让中国在经济和安全上无偿地给他帮忙。

我认为自他第二次执政以来，双方的贸易战从未停止过。在特朗普任内，中美贸易冲突难以停止。不过，特朗普能决定访华说明他还是想保持中美之间的一定经济关系，不想采取全面脱钩的政策，这将有助于防止双方竞争失控。

对华策略的两个基本原则

徽声在线：近期有报道称，中美双方正在考虑建立AI正式对话机制。您如何看待这一信号？

阎学通：在拜登时期，中美在网络安全问题上曾有过工作组机制，以防止对人类安全构成灾难性的威胁。特朗普对这种国际道义性的问题兴趣不大，他更想保持美国在AI技术上的主导地位。中美建立一个AI对话机制是有可能的，但这个机制在特朗普任内能否制定出双方共同遵守的规范则是另一回事。

当下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是数字技术创新优势，技术在综合国力中的权重将不断上升。然而，决定技术进步速度的因素是人。也就是说，未来决定双方综合国力对比的关键因素是政治领导力，即哪国政府有能力使本国的科技进步速度快于对方。

徽声在线：从目前看，乌克兰危机持续，美国深陷中东，还有美国的“西半球战略”，华盛顿面临的战略负担正不断上升。这又将如何影响美国的对华战略？

阎学通：特朗普不喜欢建制派的外交理念，他自认为是“交易大师”，从不认为自己是战略家。他根据形势变化随时改变想法和目标。在他任内，美国的战略将只停留在文字上，实践的可能性较小。《2025国家安全战略》规定美国对外战略的目标从维护全球霸权收缩至西半球，但战略报告发布不到3个月就对伊朗发动战争。

我认为特朗普没有一个具体的对华战略，但有两个基本原则，一是遏制中国强大但别引发战争，二是进入中国市场的同时施压中国采购美国商品。由于他与美国传统盟友的矛盾不断增加，他对华遏制政策总不见效，他对华政策将表现为更加机会主义，即认为机会来了就加大压力，失败了就暂缓扩大对抗。

特朗普并不想对中国采取全面脱钩的政策（资料图）

特朗普能按计划访华，表明他想暂缓中美冲突的发展。

徽声在线：您每年筹办世界和平论坛，也一直同美方各界交流。在中美元首发挥引领作用、展开密集互动的背景下，中美各个层面包括学术界和战略界等，可以如何改善交流的气氛，让双方加深理解，消除误解，真正做到两国的“和平共处”？

阎学通：我个人认为，中美双方的相互了解还是比较深刻的，没有战略层面上的误解。特朗普和他身边的人认为减少交流可以遏制中国技术进步的速度，可以减缓中美两国综合国力差距缩小，可以保持美国对中国的实力优势。

如果我们将“和平共处”定义为中美之间不发生战争，那么中美已经长期处于“和平共处”的状态。

但是，如果将“和平共处”定义为双方关系的性质为战略合作，那么1971年尼克松访华后到上世纪80年代末老布什执政时期，以及克林顿1998年访华到2010年奥巴马重返亚太战略，这两个时期是比较确定的和平共处。

我认为，当下保持前一种“和平共处”是做得到的，也应是现实的考虑，而后一种“和平共处”的标准较高。

图为中国国旗和美国国旗（资料图）

特朗普任内，中美讨论如何防止冲突升级是比较现实的，也是有益的。中国同意特朗普访华，说明我国政府有意借他访华缓和冲突加剧的趋势。

地区国家战略关切和议题的变化

徽声在线：您刚结束在韩国的访问回国，而中美新一轮经贸磋商恰好在首尔举行。结合您此次交流中的具体观察，像韩国这样的第三方国家，是如何看待中美关系发展的？

阎学通：特朗普不情愿为盟友承担安全保护的政策，使得韩国战略界人士担心美韩同盟的可靠性问题。我参加的News1未来论坛今年的主题是“韩国的大战略？”特朗普无意继续美国以往的同盟战略，韩国人讨论的“大战略”除了传统安全问题，还有AI发展战略问题，即在中美AI竞争中韩国采取什么战略。韩国战略人士普遍认为中美竞争是大趋势，他们当然非常关注朝核问题，但这是个老问题，不是热点，关注的另一个热点是AI战略，因为李在明政府提出要做美国和中国之外的第三个AI大国。

无论特朗普此次访华的结果如何，世界上的看法一定是不一样的。虽然各国的看法不同，但多数国家会认为这场会晤可以减轻他们在中美之间选边的压力。

（会晤）给外界最为积极的信号是，中美两国政府有能力防止双边冲突升级为战争，对维护世界和平具有积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