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部整治摆渡车背后：中西部景区“养不起”的深层困境

每逢长假，高速拥堵、景区人山人海的景象，成了中国旅游市场的常态。然而，这热闹背后，却隐藏着旅游经济“人气旺但利润薄”的尴尬现实，让这一行业成了投资的“鸡肋”。

撰文丨徽声在线编辑

今年五一假期前夕，文旅部针对景区摆渡车问题进行了专项整治。通过梳理近年来的网络舆情、游客投诉及负面评价，发现线路设计不合理、定价过高、排队时间长、服务态度差等问题频发。为此，文旅部点名多家5A级景区，要求属地主管部门加强监管，推动景区进行整改。

尽管被点名的景区可能已采取行动，但全国景区众多，仅靠“抓典型”难以全面解决问题。因此，社交媒体上关于景区摆渡车的吐槽依然层出不穷。

景区设置摆渡车的初衷本是好的，为何却成了游客诟病的焦点？

这背后，实则反映了中国旅游经济面临的深层困境。

01

景区摆渡车问题的泛滥，很大程度上是“管”出来的。为了限制门票价格，却催生了车票问题。

二十多年前，旅游业兴起，各地景区门票价格随之飙升，引发公众强烈不满。2007年，国家发改委出台规定，要求景区门票价格调整频次不低于三年，形成“三年禁涨”机制。此后，政府指导价不断加码，监管愈发严格。

例如，2018年发改委发布的《关于完善国有景区门票价格形成机制降低重点国有景区门票价格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从严核定成本，不得将资产增值、违规建设等费用计入”等细则，几乎对景区财务进行了全面干预。

景区调价程序也极为繁琐，需经过成本监审、听证、合法性审查等多道关卡。基层工作人员往往不愿多事，涨个价需开多次会议、撰写大量公文，不仅麻烦，还可能引发上下级和周边人的不满。因此，这套繁琐的调价程序实际上变相禁止了调价。

然而，价格机制本质上是市场供需的结果，岂是政府能完全管住的？即便是国有资产占比较高的旅游行业，价格管制也只会引发更多问题。

旅游经济的大头在地方，自上而下的限价令牺牲了地方的经济利益，地方必然寻找其他增收途径。

景区摆渡车便成了其中的“利器”。

其实，景区摆渡车强制消费、捆绑销售的问题，已整治过多次。但专业的问题需专业的人来解决，挖坑也是“专业”的。

景区通过扩大圈地范围、将大门设得更远，迫使游客步行长时间到达核心景区。或者，将道路设计得曲折复杂，让游客在烈日下暴晒，从而“自愿”选择乘坐摆渡车。

捆绑销售也不难实现。对于自驾可达的景区，以环保或治理交通乱相为由禁止自驾。遇事不决，一禁了之，已成为国内常见的做法。

通过这些“专业”手段，景区摆渡车票便成了“自愿消费”的项目。

车票来了，门票却未降。至今，门票收入仍占中国旅游收入的70%。大部分地方的旅游经济仍与门票经济划等号，未实现结构性改善。

经济领域一味管制、限制，只会让问题更复杂、更严重。门票未管好，却催生了车票问题。车票比门票贵，游客还需排两次队，旅游体验更差。游客的钱没少花，还多受罪，还不如直接门票涨价。

02

旅游经济是地方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否收门票、如何收门票，需结合地方经济实际情况。各地经济基础、旅游业经营状况及在地方经济中的作用均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尤其是，中西部地区的旅游经济与东部地区存在显著差异。东部地区旅游经济不依赖门票等直接收入，而中西部地区则几乎全部依赖门票等直接收入。

“免费景点标兵”西湖不收门票，自有其道理。杭州经济高度发达，不依赖“门票经济”的直接贡献。地处经济繁荣、人口稠密的长三角，杭州西湖全年营业，带动周边商业的经济效益远超门票收入。

西湖不仅是杭州的旅游资源，更是融入城市经济的顶级资产。西湖对杭州整体经济的有形无形、直接间接贡献，远大于“门票经济”。有西湖作为“背景板”，杭州的房价都能高出几千，还要啥自行车？

而赛里木湖不收门票，对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乐市的经济贡献有限。无非是多卖几串烤羊肉、几碗抓饭罢了。且这些生意一年仅几个月。

因此，莫将赛里木湖当西湖，景观价值见仁见智，经济价值高下立判。杭州养得起西湖，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乐市却养不起赛里木湖。赛里木湖的诗和远方是用钱堆出来的，且花了大钱。

据央广网报道，截至2024年7月，赛里木湖景区的基础设施建设累计投入约30亿元。若无直接门票收入，仅靠羊肉串、抓饭的旅游消费拉动，别说收回投资，每年的营运维护费都不够。总不能让博乐市30万市民为“诗和远方”买单吧？成人门票70元/人、自驾套票145元/人，贵吗？

2025年，赛里木湖接待游客约550万，景区收入5.56亿，净利润1.79亿，效益可观。但保持这样的热度，也需十几年才能收回全部投资。

文旅项目投资的平均回报周期是8-12年，赛里木湖门票虽赚钱，但赚得并不多。账本摆在那里，强行限价并不能改变经济核算。限价的结果就是禁止自驾、高价摆渡车之类的变相收费。

行政手段能管住名义价格，却管不住经济核算和利益驱动。羊毛出在羊身上，游客既然选择出门旅游，就该想开一点，该掏的钱还得掏。指望通过价格管制省钱，只会是钱没少花多受罪的二茬苦。何必呢？

真正的市场力量不是靠嘴，而是靠腿——用脚投票是消费者的终极权利。有舍有得，才是理性消费。

然而，中国消费者在旅游市场的表现却很不理性。

每次长假后，社交媒体上“不去后悔，去了更后悔”的吐槽刷屏，配以高速堵车、只见人头不见风景的照片、视频，就差把“惨”字写在脸上了。长假出行的旅游体验如此之差，何必自找苦吃？

热门景点年年如此，游客们明知“去了更后悔”却仍乐此不疲，着实令人费解。这不是妥妥的非理性消费吗？

长假旅游的非理性消费对个人无益，对旅游经济发展更是有害。非理性消费的需求与非理性投资的供给高度适配，导致文旅项目成为烂尾重灾区，文旅国企大批爆雷。

相比门票、摆渡车的“愿打愿挨”，这才是应该管、不得不管的大问题。

03

中国旅游经济的问题不在于门票卖贵了，而在于景点开发乱投资造成的普遍亏损。

长假期间高速拥堵、景点排队的火爆场面，掩盖了中国旅游经济“赚人头不赚钱”的尴尬现状，使其沦为典型的投资洼地。

即便是行业优等生，也仅赚得微薄利润。如手握乌镇、古北水镇的中青旅，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113.37亿元，同比增长13.86%，时隔六年再度突破百亿元大关。

然而，归母净利润却仅为8351.23万元，同比大幅下降47.95%。利润腰斩的原因是天公不作美，北方的古北水镇受暴雨影响停运大半个月，南方连续降雨导致乌镇游客大幅减少。

其实，正常年景中青旅的净利润也不到2亿，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暴利。

行业标杆尚且如此，其余可知。尤其是中西部旅游企业，扎堆爆雷。新老网红景区旅游热度虽高，却难掩土崩瓦解之势。这两年青甘线大火，种草无数。

然而，青海旅集团却于2025年6月正式破产，连大带小14家关联企业一锅端。撒拉尔水镇风情度假小镇等烂尾项目，烧掉了青海旅投4.8亿，一病不起。

西安是老牌旅游城市，网络热度也很高。然而，西安旅游业“双雄”西安旅游和曲江临潼却亏成了“双熊”。“西安旅游”负债率破百，连年亏损、净资产为负，面临退市风险。

在甘肃甘南投资28亿搞“扎尕那生态旅游养生特色小镇”，历时八年血本无归，羊肉泡馍卖多贵都填不了这巨坑。曲江临潼旅投也不遑多让，大唐不夜城、大雁塔救不了“大明宫系列”，2024年7月申请破产清算。

旅游市场很热，旅游景点很拥挤，但旅游经济的质量堪忧。繁荣是面子，贫瘠却是里子。非理性消费没有增长的后劲，出游人数年年创新高，人均消费支出却停滞甚至倒退。

文旅部数据显示，2026年五一假期全国国内出游3.25亿人次，总花费1854.92亿元。人均花费约为570.74元，低于去年同期的574元。上一次五一假日游人均消费过600，还是2019年。

“特种兵”、“穷游”自找苦吃，拉动不了多少景区消费。扎堆投资建设的文旅项目，只能烂尾吃灰。亏损的坑越大，文旅企业“拆东墙补西墙”的经济驱动就越大。想尽办法增收填窟窿的动力有多大，巧立名目收钱的办法自然层出不穷。文旅行业是国资国企绝对占优的垄断行业，该收的不让收，不该收的就更要狠狠收，根本管不住。

供给端的问题无解，需求端勿做他想，只有自求多福。既然意识到长假旅游是花钱买罪受的穷折腾，那么出行还请三思。理性的消费者应接受市场的教育，学会用脚投票，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教育市场。低价很好、免费很香，却不是你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