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人提效到组织变革,快手重构企业AI生产力
2026-11-05 16:20:3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沈浪没想到,他和团队推动为工程师打造的AI编程工具,却吸引了越来越多不写代码的同事使用。
作为快手企业智能体建设负责人、企业AI生产力专家,沈浪团队推动这套工具建设的出发点,是希望借助AI重构软件研发流程。2025年,快手围绕本地AI Coding工具CodeFlicker和云端研发平台KATE,将需求分析、CI/CD、Code Review、测试用例编写、线上监控等环节逐步Agent化,试图让AI从辅助编程走向独立承担部分研发任务。
但在工具逐步成熟的过程中,越来越多非技术员工也开始使用CodeFlicker来制作演示文稿、开展调研、分析数据,甚至完成一些与编程毫无关系的工作。
在他看来,这是员工用脚投票:相比传统工具,能够理解需求、调用能力并完成任务的交互方式,更符合同事们对AI的期待。
2026年3月,快手开始将编程助手与Work形态的产品整合,打造面向全员的通用Agent MyFlicker,并于5月正式发布。AI的应用边界由研发部门扩展至整个组织。
然而,让所有人都能用上AI,只是第一步。当使用规模迅速扩大,Token成本、员工使用习惯、岗位分工和组织协作方式等问题接踵而至。
10月31日,在快手技术沙龙第六期上,沈浪分享了快手通过建设AI生产力工具的全过程。从一个编程助手意外破圈,到一套企业级AI生产力体系逐渐成形,快手试图探索的,已经不只是如何让员工借助AI提升个人效率,而是如何让AI真正成为组织生产力的一部分。
快手开始意识到,企业AI生产力建设不能停留在工具层面,还需要一套与之匹配的成本机制、人才培养体系和组织架构。今年2月,快手将研发效能中心升级为AI生产力中心,将原本用于研发工具建设的资源大幅转向公共AI基础设施。
这背后,是企业AI应用正在经历的一次转变:当AI从少数人的效率工具变成全员都能调用的生产力,真正的考验就不再是工具本身有多强,而是企业能否建立一套新的运行机制,让分散在员工手中的AI能力转化为整个组织的效率。
快手的探索,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深入。
从个体到团队:先蒸馏,再折叠
当产品服务的用户越来越多之后,成本问题立刻浮现。
沈浪并没有因为CodeFlicker的用户量大涨而感到高兴。按照传统的成本分摊机制,AI工具产生的Token费用需要摊给各个业务线。这意味着,工具建设团队不仅要负责把产品做好,还要不断向业务部门解释和分摊成本。“相当于我要把工具回头卖给每个业务线。”
快手最终选择用Token积分制解决这个问题:将AI预算折算成积分,下发给每一位员工,由员工自主决定如何使用AI。这样一来,工具建设团队不必再为成本分摊分心,可以专注于产品建设和员工培训;员工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调用AI并不是没有成本的。
年初时,快手员工的习惯是哪怕问天气预报也要选最好的模型。积分制推行后,员工开始根据任务复杂程度选择模型和消耗额度。在他看来,这套机制是让企业AI生产力体系得以运行的看得见的手。
解决了成本问题,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使用门槛。快手从一些鼓励员工探索AI应用的活动中找到了方法。
今年年中,快手连续举办了“AI蹭饭研判官”“AI贪吃蛇大赛”“PDE集结令”等多场活动。其中,不少非技术员工训练出来的AI贪吃蛇甚至击败了技术人员。今年8月,这些活动演化成了新人入职的必做的训练,考察的不是编程能力,而是员工能否真正驾驭AI。其中,PDE集结令最终收到4000余个作品,验证了非技术人群构建工具的可能性。
但当AI从个人工具走向全员普及,另一个问题也逐渐显现:个人效率提高了,并不意味着团队效率就会同步提升。
沈浪在年中复盘时发现,公司内部出现了两种现象。一种是孤岛区,即少数AI能力较强的员工已经探索出高效的工作方法,但经验停留在个人手中,无法复制给其他人;另一种是空转区,一些团队引入了大量数字员工,却因为上下游协作缺乏完整的业务上下文,数字员工之间难以有效配合,最终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率提升。
这意味着,企业AI生产力建设需要跨过一道新的门槛:从让员工各自用好AI,转向让AI真正融入团队协作。沈浪将快手在这一阶段摸索出的核心方法概括为“先蒸馏,再折叠”。
蒸馏是先把团队中优秀员工的经验、知识和工作方法沉淀下来,转化为AI能够理解和调用的知识库、Skill与工作流,让原本依赖个人经验的能力变成团队共享的资产。折叠则是在此基础上引入数字员工,接手团队中重复性、确定性较高的工作,重新组织人与AI之间的分工,让人更多聚焦于创造性和高价值任务。
这套思路也推动MyFlicker从个人助手向团队Agent升级。通过MyFlicker 2.0,员工可以围绕团队业务搭建专属Agent,让AI不再只是某个人的效率外挂,而是成为团队工作流程中的一员。
目前,快手内部已经有500多个团队Agent、1000多个数字员工在独立工作,覆盖技术、销售、设计等几乎所有团队。
然而,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沈浪发现,这些Agent更像是散落在公司各处的卫星,各自在团队内部运转,却还没有真正连接成一张网络。要让AI从团队成员变成组织能力,快手还需要找到下一步的答案。
快手探索组织变革新模式
沈浪发现,当500多个团队Agent、1000多个数字员工开始在快手内部独立工作时,
团队内部的知识、工作流和工具可以被AI调用,一旦涉及跨团队协作,信息仍然分散在各自的系统里,原本需要人来协调的工作,并不会因为多了几个Agent就自动消失。
这让快手开始把视线从团队进一步推向组织。为此,快手在组织层面有了一个更为具体动作:成立企业AI生产力组织iWork,负责基础办公系统基座的稳定运行,统筹通用Agent、企业上下文体系和企业信息系统的统一建设。
快手企业AI生产力副总裁王诩在开场分享中,把AI进入企业的过程概括为四个阶段:先在部分领域鼓励实践,再把跑通的经验沉淀为产品和工具,进而调整岗位分工,最后自上而下推动组织变革。iWork的成立,正是第四阶段的落点。
在沈浪看来,组织本身也可以被看作一个更大规模的Agent。它和团队Agent的逻辑相似,只是涉及的业务范围更广、系统更多、协作关系也更复杂。
比如,一个销售组织或HR组织,内部不仅有大量岗位和人员,还连接着不同的业务系统、数据、文档和工作流程。要让AI真正进入这样的组织,就不能只给每个员工配置一个助手,而需要把整个组织的知识和工作流沉淀下来。
基于对组织关系更为深入的理解,快手进一步探索出了MyFlicker 3.0。相比此前的版本,MyFlicker 3.0增加了一个AI工作台。
在沈浪看来,当公司内部越来越多的系统被接入MyFlicker,传统的对话交互已经不足以承载复杂的组织工作。员工需要的不只是向AI提问,还需要AI能够理解企业上下文、调用不同系统,并在多个工作环节之间持续执行任务。
围绕这一目标,快手正在探索一套企业级AI架构:最底层是AgentOS,负责记忆、模型调度以及云端和本地引擎;上面是企业资产层,将行政、会议、研发等传统工具转化为Skill和CLI,让Agent能够直接调用;再往上,则是企业AI知识库,把代码、数据、流程和文档等分散的信息汇总起来,转化为AI能够理解和使用的结构化知识。
这套架构试图解决的,是组织规模扩大之后,AI如何获得完整的企业上下文,以及如何跨越不同系统和团队执行任务。
随着全新的产品和AI架构在快手各个业务应用,一些非常明显的变化正在具体业务团队内部发生。
王东旭是快手磁力引擎风控技术负责人,他所在的团队超过百人,涵盖产品、运营、研发、算法和测试等多个职能。
在AI带来的效率变化中,王东旭很快发现,超级个体并不能自动解决团队的协作问题。他所在团队开始推动岗位边界融合。部分Prompt配置、交互式运营等工作被交给更接近业务的运营人员,算法和工程人员则将精力转向复杂算法与系统架构。过去必须经过多个专业角色才能完成的工作,开始由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端到端推进。
再往后,团队又尝试引入洛克希德·马丁著名的“臭鼬工厂”模式,将产品、运营、研发、算法和测试人员围绕同一个业务目标集中起来,通过缩短协作链条减少等待。他们将需求流转节点从12个压缩至6个。在一项局部试点中,29名成员覆盖3个业务方向,需求吞吐率从36%提升至84%,需求交付周期缩短至原来的五分之一。
他用阿姆达尔定律解释这一现象:如果编码只占端到端交付时间的20%,即使编码效率提升到极致,整个交付周期的改善也十分有限。“全栈不是多做一份工,而是少等一个人。”
但这种模式也有边界。王东旭特别提醒,臭鼬工厂并不适合所有场景,尤其是涉及复杂存量系统、强跨团队依赖的业务。当一个团队需要依赖大量外部部门才能完成交付时,原本被压缩的内部流程,可能又会被外部依赖堵住。
这也说明,AI带来的组织变革并不是简单地把人变成全栈工程师,或者把所有工作交给Agent,而是重新审视工作如何分配、经验如何流动,以及不同团队之间如何协作。
从个人能力的释放,到团队工作流的重组,再到企业级知识、系统和组织架构的整合,快手正在尝试把AI从一个个独立的效率工具,变成能够参与组织运转的基础设施。
沈浪表示,快手的组织提效模式还不是一套已经完全成熟的解决方案,公司还将进一步探索。
AI大规模应用,质量由谁来守?
当AI开始大规模参与代码编写,还有一些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其中,各个业务团队面临的一个共性问题就是,代码可以由AI生成,测试用例可以由AI编写,甚至质量评估也可以交给AI,谁来保证最终交付的东西是对的?
在传统研发流程中,测试产能高度依赖人力,人工回归和个人经验是质量保障的重要支撑。但AI让代码产出速度大幅提升后,质量验证却没有同步跟上。更棘手的是,AI生成的缺陷不一定表现为明显的错误,有些结果看起来正确,却在业务语义上存在问题。
为此,快手开始重新设计质量体系。快手磁力引擎风控质量负责人吕冬冬在沙龙现场分享时表示,其所在团队将需求按照风险分为高、中、低三个等级:涉及资金、安全和核心业务链路的高风险需求,仍由人工主导验收;中风险需求采用人机协同;而在风控业务中约六成的低风险需求,则交由AI承担更多验证工作,人工只负责抽检和异常升级。
但当测试也交给AI,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如果写代码、写测试用例、判断测试结果的都是Agent,测试通过究竟意味着产品真的没有问题,还是AI只是在用自己的逻辑证明自己正确?
吕冬冬将其称为“AI测AI”的同源风险。为此,团队开始引入不同模型分工,建立来自真实业务的固定评测集和黄金真值,并把测试推理过程拆成结构化步骤,确保出现问题时能够追溯和纠偏。
这也改变了测试工程师的工作重心。过去,他们更多承担用例编写、测试执行和缺陷归因。未来,这些工作将逐步由Agent接手,而人需要负责制定质量规则、判断业务风险,并对最终发版承担责任。
质量岗位的变化,只是AI重塑软件工程师职业分工的一个缩影。软件工程学者朱少民认为,只会写代码的码农可能逐渐失去竞争力,但软件工程师不会消失,业务理解、架构设计和质量判断等能力反而更加重要。王东旭则提醒,AI可能带来职业阶梯的中空化:既缺乏领域经验、又没有足够学习动力的人,可能受到更大冲击。
沈浪分享了一个设计团队的案例:一名负责人将团队的设计经验全部沉淀为Skill,原本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工作,后来只需要5%至10%的人力维护。但团队并没有因此缩编,其他成员转而投入多模态模型美学评估、公司级设计基础设施建设,甚至开始自己设计产品、编写代码。
几位嘉宾的共识是,AI替代了一部分工作,却也让同一批人有机会承担更多新的工作。
这也是快手这场组织变革最终要回答的问题:当AI不断接管执行环节,人和组织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与机器竞争的速度,而是持续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能力。
正如王东旭在分享中所说,大模型正在重新定义软件,人也正在重新定义自己,“AI时代,职场人唯一的护城河,是你和你的组织进化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