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微灵医疗李骁健：植入式脑机接口聚焦医疗，无需走进千家万户

徽声在线记者 金晶
徽声在线编辑 文姝琪

随着十五五规划的正式出台，微灵医疗创始人李骁健敏锐地察觉到，市场对于脑机接口技术的认知与接受度发生了显著变化。他直言：“过去，我们在进行市场教育时遇到了不少阻力，但现在这些阻力似乎突然消失了。”

李骁健观察到，在脑机接口技术尚未被明确纳入未来产业发展规划之前，这项技术常常被质疑其医疗投资的市场前景不明朗，科技投资的应用落地又显得过于遥远。然而，今年政府文件的出台，为脑机接口技术在脑疾病诊治、康复及治疗等领域指明了发展方向，这一变化促使众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医疗领域投资者纷纷涌入市场。

李骁健，这位拥有超过20年脑科学研究经验的专家，于2019年创立了微灵医疗，致力于探索植入式脑机接口在脑医学中的临床应用价值。目前，微灵医疗已经成功完成了在二十多家三甲医院的医学验证，为技术的进一步推广奠定了坚实基础。

作为一位坦诚且观点鲜明的科学研究者与创业者，李骁健同时担任中科院深圳先进院和南方医科大学的教授职务。他经常在各类医学会议上，向医生们分享脑机接口技术如何在临床实践中落地生根的经验与见解。

李骁健坦言，过去总有投资者试图将他的团队与马斯克的Neuralink相提并论，并畅想脑机接口技术能够走进千家万户的未来场景。然而，他对此并不认同。李骁健认为，马斯克的商业故事更多地是服务于其庞大的商业帝国，而非真正为了服务患者。他强调，自己的团队与Neuralink在理念与技术上均存在显著差异，且对医学脑机接口的理解要深入得多。

李骁健的愿景是，利用脑机接口技术解决脑医学领域的实际问题与临床困难，为脑损伤患者提供从术前评估、术中监测到术后康复的全疾病周期服务。在他看来，面向健康人群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服务并非刚需，因此，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应主要定位于医疗投资领域。

以下为徽声在线对李骁健的专访实录，内容经过适当编辑：

李骁健：聚焦脑损伤患者的医疗技术革新

徽声在线：您将微灵医疗定位为一个脑机接口的植入平台，强调治疗和修复功能。能否详细谈谈您对此的理解？这一判断是基于怎样的行业观察？

李骁健：我的定位其实源于我的专业背景。作为脑科学和脑医学的研究者，我认为脑机接口技术本质上是一种解决脑科学问题和脑医学问题的工具。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的底层是颅内电生理技术，它具有两个层级的价值：一是通过采集脑内的神经信号，解读大脑功能的不同区域，从而辅助疾病诊断；二是通过脑机接口对脑网络进行重新训练，实现治疗目的。因此，我们的植入式脑机技术首先是一个底层硬件，支撑我们将其推演成一个脑疾病的智能诊疗技术平台。

徽声在线：那么，与其他脑机接口公司相比，微灵医疗提供的是否是一个更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李骁健：确实如此。我们提供的是一个临床闭环系统，旨在实现脑疾病的精准诊治。虽然我们也研发电极等部件，但这些都是服务于整个医疗医学系统的，而非孤立存在。

徽声在线：微灵医疗未来的主要探索方向或临床规划是什么？是否需要寻找合适的应用场景或在商业层面上推行特定的医疗服务？

李骁健：我们并不认同“拿着技术找场景”的做法，这类似于“拿着榔头找钉子”。植入式脑机技术的核心服务对象是神经外科患者，特别是脑疾病患者。我们的目标是提供一个术前、术中、术后的全疾病周期服务。当然，对于脑损伤患者来说，除了脑机接口技术外，还有其他治疗方式，如药物治疗或手术切除等。因此，我们会综合运用各种技术手段，为患者提供最佳的治疗方案。

徽声在线：那么，脑机接口技术只是你们的一个技术特色吗？

李骁健：没错。我们也研究神经光子学等其他技术领域，但脑机接口属于神经电子学这一块，是我们技术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特色。我们并不是为了做脑机接口而做脑机接口，而是将其作为脑科学研究和脑疾病诊治时的一个特色工具。

徽声在线：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将脑机接口作为主攻方向？

李骁健：脑机接口技术如果已经非常成熟，那么它就不会成为我们的特色。很多人是通过马斯克了解到脑机接口的，但实际上在他宣传之前，美国的植入式脑机接口临床实验已经进行了20多年。针对脑疾病，有多种疗法可供选择，如生物化学疗法、细胞生物学疗法等。然而，由于脑部结构功能的复杂性，绝大部分情况下药物难以取得理想效果，且个体差异化很大。而脑机接口技术能够实时解读特定脑区的脑信息，帮助我们观察神经信息的异常情况，并通过生物物理路径进行修正。它能够解决传统技术的痛点，实现更精准、直接的治疗效果，这是我们选择它作为主攻方向的切入点。

此外，脑机接口技术在神经康复领域也展现出巨大潜力。通过持续监测和反馈患者的神经活动，我们可以设计个性化的康复方案，加速患者的恢复过程。这种个性化的治疗方式，是传统康复手段难以比拟的。

徽声在线：在很多人的设想中，服务脑损伤患者可能只是一个中间形态，他们更希望未来脑机接口技术能够走入千家万户。您对此有何看法或打算？

李骁健：我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或打算。对于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来说，这并不现实。关键是要明确为什么要走进千家万户、谁需要这项技术、哪些是刚需。我有胳膊有腿有嘴，为什么需要使用植入式脑机接口？这些想法很多来自于搞计算机、搞人机交互的研究人员，他们使用的是无创技术，如键盘鼠标和语言输入等。而我们研究植入式脑机接口的，特别是具有脑科学背景的，没有人想过给所有人使用这项技术。我们的目标是解决医学痛点，而不是满足所谓的“痒点”。此外，还要考虑医疗风险问题，至少在短期内，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不可能普及到千家万户。

需求决定路径：技术路线的选择与考量

徽声在线：您如何看待目前脑机接口技术的不同技术路线？

李骁健：其实就两大类：植入式与非植入式。像侵入、半侵入、非侵入这些词汇，是从专业研究领域的视角定义的。比如说做穿戴式设备的，他们认为植入式需要手术，因此称之为侵入式。但从我们做神经电生理的视角来看，这些设备都是要植入体内的。当然，半侵入式是一个比较有趣的词汇，它是从手术的复杂度和风险程度为依据提出的，国内先有了这个概念。但无论电极是贴在脑皮层表面、放在硬脑膜表面还是塞到血管里，只要做了外科手术放入体内，都称为植入式。

此外，随着材料科学和微纳电子技术的发展，植入式脑机接口设备的体积越来越小，对脑组织的损伤也越来越小。这使得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在未来有更大的发展潜力。

徽声在线：目前行业内对于不同的技术路线有偏好吗？

李骁健：至于偏好不偏好，其实更多的是从价值和风险的博弈角度考虑。植入物放置越深，潜在风险越高，引起的排异反应也会越强烈。没有说谁鄙视谁的问题，关键在于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现在要治疗的脑病需要的信息量很少，那么在头皮外面采集就够了；有些需要非常精细的脑信息，那你就只能把电极往颅内放。产生偏好选择的问题在于很多研究或研发人员是做装备的，他们并不是解读神经信息的专家。

徽声在线：也就是说，他们不是需求方？

李骁健：对，他们不是从需求方的角度考虑问题的。这相当于说我挑个代步车，不需要法拉利或劳斯莱斯，开个二轮的电动自行车就行。这是现在脑机接口发展初级阶段很普遍的问题。不是没有考虑需求方，而是因为需求方现在还不明确，到底谁需要用这项技术、要干嘛用。

徽声在线：那对于微灵医疗来说，只针对脑损伤的患者，这算是一个模糊还是明确的需求？

李骁健：这是一个比较聚焦的需求。我们做的电极用于临床时，目前不采集单神经元信号，而是调教和训练神经群体。在我们定位的医疗场景里，不需要单神经元精度的信息。

徽声在线：对于脑机接口技术来说，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或商业化，目前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

李骁健：技术的稳定性、产品成本、支付体系等方面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都是在解决的路上。这一系列逻辑也是递进的。并且，针对不同疾病解决不同的临床需求时，需要的设备寿命也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有些设备就在术中使用，24小时之内，谈不上什么稳定性问题，更关心的则是成本问题；但有些设备要用几年，贵点没关系，它属于耐用品了。你需要高精度信息多，就只能植入大脑皮层，那你得减少脑损伤，所以电极就需要做得又细又薄，但这样的话电极有效使用寿命肯定就短，然而你的目标使用寿命又希望很长。所以很多植入式的医疗器械临床需求很复杂，设备也有差异。因此，有人提通用脑机接口，从临床角度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支付体系来看，随着医疗改革的深入和医保政策的完善，未来脑机接口技术的支付问题有望得到更好的解决。这将进一步推动脑机接口技术的商业化进程。

从支付角度来说，我觉得目前形势挺好的。如果我们费劲投入时间精力资源在研发上，却不明确这个东西能不能卖，那也是白搭。

徽声在线：这些问题是否有优先级排序？

李骁健：其实硬件设备上不太会有说根本就没法使用的，看你怎么折中怎么平衡。关键是你的需求是什么，用在什么场景上。也不是说脑机接口做出来了，就什么病都能治。如果你不知道机理，不知信号采集和调控的靶点，那也解决不了问题。这是神经科学的维度，真正的瓶颈在这里。

微灵医疗 I 型全植入式脑机接口微系统：循序渐进的探索

徽声在线：目前国内脑机接口技术的临床进展如何？

李骁健：现在来说比较成熟的，是做运动神经这一块的技术。针对帕金森病的脑起搏器技术，已经相对成熟。比如说国内像品驰等公司就在这个领域取得了显著成果。针对癫痫病进行预防性的刺激调控、减少发作频率的研究也很多。然而，视觉对设备的要求很高。之前研究人工视网膜的植入技术，但最后并不算成功，主要是用户太少、体验也不好。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你针对这个适应症想去突破，但有时能允许你用的患者群非常小。

徽声在线：那微灵医疗呢？

李骁健：其实我们根据我们的专业优势，现在能做的主要还是运动中枢神经的修复以及相关的初级功能替代，马上要开展临床研究。癫痫、帕金森等领域有比较成熟的技术和团队在做。视觉这块因为现在还有技术矛盾点，不是我们的突击方向。我们围绕一个临床目标去突击攻坚，这不是我们的策略。

徽声在线：我看到您之前提及，觉得Neuralink制造了一个关于脑机接口可以规模化的错误想象，您表示也不太喜欢关于对标马斯克这样的一种言论，为什么？

李骁健：不能独立地看Neuralink，这只是马斯克大产业链里其中一个环节。从商业故事和商业逻辑里对标它是不成立的。像我这种研究脑科学的一个科研人员，从我们的本职工作出发，做自己能干的事儿，讲自己力所能及的故事。马斯克的故事本身也不是为了服务患者，不能单单看他说能够立刻量产。这作为医疗器械是胡闹，刚做几个临床实验怎么可能出售？临床安全性验证都没有达到标准，后面还要注册临床以及长时间的随访证明临床价值。在这之后还需要有注册证了才能卖。

此外，马斯克的宣传策略也引发了一些争议。他过于强调脑机接口技术的未来潜力，而忽视了当前技术面临的挑战和限制。这种宣传方式可能会误导公众对脑机接口技术的认知和期望。

徽声在线：您曾经提过，微灵医疗还特别设计了高效合规的研发注册路径，是什么样的路径？

李骁健：我们设计方案其实是按照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逻辑和流程设计的。我们每一步做什么产品、怎么去拿证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我们并没有直接推进全植入体，对于我们来说，优先满足术中和短期的植入需求，之后再循序渐进，从一天到一个月之内、从短期到长期，之后才是整个全植入。前期，我们做得更多的是对新型医疗器械功能的逐步验证以及临床价值探索的过程。

徽声在线：您怎么看博瑞康拿证这件事？

李骁健：FDA现在没有批任何一个植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国内来说，博瑞康拿证确实是比较快，因为他们在一个允许的最小的临床量的情况下获得了批准。这个还是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欢欣鼓舞的。他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模板，大家后面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徽声在线：您觉得脑机接口未来的发展趋势或是发展方向会是什么？比如现在比较火热的发展闭环系统、生物组织融合或是超声波技术等。

李骁健：这些其实都是多模态技术，从服务患者的角度来说，不可能单一技术就能满足所有需求。需要从各个视角看这个问题。之前有人讲一个比较形象的比喻，脑机接口是一个“体操教练”的角色，各个环路神经元是“运动员”。脑机接口引导和训练神经进行重塑，但它不能生成神经、不能生成“运动员”。所以说别的方法也可以过来一起协同。但也有人希望脑机接口也变成“运动员”，但是难度就比较大，这是未来在发展的方向。

徽声在线：在相关政策发布后，您最近有感受到投资市场的变化吗？

李骁健：我觉得还好，因为实际上现在的投资量与人形机器人相比其实并不算大。政策的作用在于确定了当前脑机接口的方向，针对脑疾病诊治、康复、治疗等领域，大家很明确定位的就是医疗与健康这一类场景。因此，现在医疗导向的基金也开始积极投资脑机接口技术了。之前科技类投资比较关注这方面，医疗类的其实一直在观望。因为当时大家谈的都是人机交互，但是在医疗价值是什么、临床意义是什么方面，之前很少讨论。包括马斯克也认为医疗是过渡阶段，他没有把医疗作为主要落地方向。我们认为他没有把脑机接口当做一个严肃的医疗技术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