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冲击肯尼亚就业，格洛丽亚·斯泰纳姆离世引发女性运动反思 | 文化周报

徽声在线记者 | 侯嘉煜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为您梳理近期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及书店行业的重要动态。本周焦点之一是AI技术的迅猛发展，它不仅对肯尼亚的论文代写行业造成了巨大冲击，还引发了关于AI可能脱离人类控制的担忧；此外，上周格洛丽亚·斯泰纳姆的离世，也标志着一个时代女性运动领袖的落幕。

01 AI对肯尼亚论文代写行业的冲击

肯尼亚，这个位于东非的国家，虽然地理位置上远离欧洲，看似与欧美主导的学术体系关联不大，但2021年BBC的一篇报道却揭示了惊人真相：肯尼亚已成为全球最大的论文代写产业中心之一，众多年轻人正为全球学生提供论文代写服务，助长学术不端之风。

长期以来，这一产业在肯尼亚蓬勃发展。据2025年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项研究，肯尼亚的论文代写市场规模已膨胀至数十亿美元。对于从业者而言，这带来了远超当地平均水平的收入。例如，BBC报道中的一位代写者肯尼迪声称，他每月能赚取150,000肯尼亚先令，约合1160美元，而2020年肯尼亚的人均年收入仅为1760美元。

肯尼亚论文代写产业的繁荣有其特殊背景。该国拥有完善的大学教育体系和年轻化的人口结构，且作为英联邦国家，英语普及率高。然而，这些优势并未转化为足够的就业机会和收入，迫使许多人选择论文代写作为生计。

肯尼亚城市景观 图源：视觉中国

《纽约时报》曾报道过Teresios Bundi的故事，他是论文代写行业的“成功”典范。2011年，还在读大学的他开始接触论文代写，第一份工作是撰写一篇关于藤黄果的论文，尽管此前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仅用三小时就完成了任务并赚取7美元。此后，他一边攻读学位一边代写，毕业后甚至创办了自己的在线论文写作机构，每篇论文标价40至70美元不等。

互联网使得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海关和经济组织介入的全球经济互动。尽管这种互动并不光彩——发达国家学生为走捷径或作弊，将课业交给发展中国家学生完成——但它确实为肯尼亚等国的大学生提供了相对可观的收入，尤其是在本国就业市场低迷的情况下。

以肯尼亚为例，每年有超过十万青年从大学毕业，但正式带薪工作机会稀缺，非正式工作占比高达80%，如送货、工地日结或街头贩卖等，年失业率超过25%。互联网零工经济的兴起为年轻人提供了新的就业途径，肯尼亚政府甚至推出培训项目，鼓励大学生在线上自由职业平台寻找工作。

线上零工经济不仅惠及年轻人。据《纽约时报》报道，46岁的Frida Mwangi依靠线上文本转录工作抚养了四个孩子，这也成为她向女儿展示女性经济独立的方式。

肯尼亚农业景象 图源：视觉中国

然而，这一全球化现象正被AI技术颠覆。2022年OpenAI发布ChatGPT后，大学生们逐渐意识到论文写作可以完全交给AI完成。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AI写作成为常态，肯尼亚的论文代写产业遭受重创。Teresios Bundi的公司倒闭，他目前在一家德国政府发展组织工作，帮助肯尼亚年轻人寻找数字经济中的就业机会。但对于更多肯尼亚人来说，情况更为严峻。该国正经历经济动荡，超40%的人口处于贫困状态，许多长期从事论文代写或其他线上零工的人不得不重新寻找工作，有人甚至回到乡村从事农业劳动。Frida Mwangi的转录工作也早已受到严重冲击，AI的出现更是让这份工作几乎消失。

当然，AI也创造了一些新的工作机会。受肯尼亚发达的在线外包产业吸引，一些美国科技公司将重复性劳动交给肯尼亚人完成。例如，Sama公司受Meta委托雇佣肯尼亚人监管用户AI生成内容，ScaleAI则雇佣他们训练人工智能模型。然而，这些科技公司往往将肯尼亚人视为廉价劳动力，提供的工作条件和薪资极差。

不过，一种新的论文产业正在兴起——AI生成的文本往往语言重复、形式呆板，如何将其修改得更“人性化”成为当前AI写作的重要关注点。于是，修改AI文本的“人性化者”应运而生。Alphline就是其中之一，她利用AI生成初稿，然后自己修改为人类文本，以躲过大学的AI检测技术，这种能力是选择论文代写的学生所不具备的。

可见，AI与肯尼亚论文代写产业的故事不仅仅是机器夺走人类工作那么简单，它背后反映的是全球化分工下的阶层鸿沟与经济不平等如何在技术加持下演变的过程。

02 Anthropic前研究员警告AI或在未来十年内失控

9月9日，人工智能科技公司Anthropic的预训练研究员Jacob Coxon在X上宣布辞职。他声称，经过三年对OpenAI与Anthropic的AI开发研究，他认为这些公司正在进行一场关于能够自主升级的超级智能的竞赛，而赌注则是全人类的生命。Jacob认为，不久的将来，AI将能够黑入任何系统，一夜之间改变任何领域，并攫取真正的资源与权力。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透露许多AI研发者都相信，AI将在未来十年内“杀死所有人”。他将这场竞争称为“终局之战”。

Jacob的推文迅速在网络上引发轩然大波，截至目前，其关于AI前景预测的推文浏览量已突破1.8亿。《连线》《纽约时报》等多家媒体纷纷转引并讨论其警告的可信度。《连线》指出，对人工智能技术的警告并不罕见，但Jacob发声的时机却极为敏感——就在八月，OpenAI披露了一起AI安全事故，测试中的AI突破限制入侵了合作伙伴Hugging Face的后台。无独有偶，Anthropic也公开承认了多起AI逃逸事件的存在。而这仅仅是一系列脱离控制的AI安全事故的冰山一角。

Anthropic的AI对齐负责人Evan Hubinger也在X上发文预测，未来十年内AI杀死所有人的概率有10%。许多OpenAI与Anthropic的现任或前任员工都转发了这条推文。Jacob强调，科技公司应放缓对自主升级的AI开发，因为在可预见的时间内，这些AI就有可能突破人类的控制。

Jacob Coxon最初的推文 图源：X

AI入侵问题已影响到现实议题。为提供足够算力，科技公司在多地寻求建立数据中心，随之而来的土地侵占、水污染、税务问题及电力消耗成为所在地的重要争论对象。在弗吉尼亚，数据中心是地方选举的核心话题，直接影响选民投票。而2024年CBS的一项调查显示，在中期选举期间，选民会利用AI搜集选举信息，但市面上近一半的AI都提供了错误信息，包括错误的选举时间、地点乃至获选者。

AI的影响远不止于个别事件，更重要的是，它还在改变互联网的交流生态。《大西洋月刊》近期的评论重新提及了“互联网死寂理论”。2021年，一些论坛中开始流传“互联网已死”的阴谋论，认为谷歌投放的聊天机器人和推荐算法正在取代真实的人际互动，大部分互动已被机器人替代。无论是论坛留言、客服诉求还是评论区互动，都充斥着大量僵尸机器人。大公司利用AI影响消费者观念，政府则借此彻底控制人们的思想。这一理论似乎只是对互联网信息茧房的夸张化演绎，但如今它正回到公众视线中，因为现在网上确实到处都是聊天机器人。

皮尤研究中心在六月发布的一项报告称，近四分之一的美国人每天都会和AI对话，主要内容是让聊天机器人代为检索并总结信息。这使得原本属于专门网站的点击量被AI截流，许多网站因此流量大幅下滑。据TechCrunch报道，谷歌上的新闻网站自然流量已从2024年的23亿下滑到如今的17亿。Chartbeat的数据则显示，那些日均流量在1000到10000的小型网站搜索量下降了60%，许多公司甚至因此倒闭。通过检索总结专业网站提供信息的聊天机器人，正在杀死自己的信源。

同样的，聊天机器人还被应用于网站服务，用以取代人工客服或完成日常交流。八月，OpenAI为苹果的iMessage设置了官方ChatGPT，它不会主动替用户回复评论，但会总结信息、提供回复建议，用户只需将生成文本复制到聊天框内发送即可。不仅是商务回复或撰写求职信，人们还用类似功能给身边人发送消息，如道歉、约会邀请或安慰。为此，他们又不得不寻求帮助确认某些重要信息是否由AI生成——当然也是依靠AI。

“互联网死寂”正是如此，聊天机器人让所有原创性的内容灭绝，剩下的将只有它们本身。更值得担心的是，如Jacob所揭露的，科技公司们现在的发展方向是让AI自主发展，这可能会加剧死寂的进程。网络上，只有聊天机器人们彼此交流，人类也许无法理解其内容。

半个世纪以前，阿西莫夫在《可避免的冲突》中曾想象过机器人接管人类社会的世界——它们没有杀死人类，而是为人类设定好了一切，代价则是人类只能听从命令，“袖手旁观”。眼下发生的事情似乎正在印证这个故事。

不过，即便是Jacob本人，对AI的发展也没有完全悲观，他毕竟为Anthropic工作多年。在《连线》的采访中他承认自己“真的很想看到这项技术的好处”。就在9月8日，OpenAI宣布AI已经解决了千禧年难题中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如果我们足够谨慎和理智，就能通过许多方式从这些大模型中得到巨大回报。”他总结道。

03 格洛丽亚·斯泰纳姆：她改变了二十世纪女性运动

格洛丽亚·斯泰纳姆于9月2日在曼哈顿的家中去世，享年92岁。她曾是记者、编辑、自由撰稿人、CIA雇员、“社会变革者”，更是七十年代美国女性运动的重要力量。她的一头金发间杂白色，戴着深色飞行员墨镜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成为女性运动的标志。

格洛丽亚·斯泰纳姆的标志性形象 图源：Jay Godwin

她一生最重要的成就当属创办的《女士》杂志。在七十年代，大多数女性杂志主要内容是教会女性如何做一名家庭主妇、如何做家务以及如何吸引丈夫。格洛丽亚却说：“作为一名记者，我意识到其实没有什么女性真正能阅读的书籍被女性控制。”

《女士》是历史上第一份完全由女性所有并运营的杂志。它所讨论的内容不是叠衣服的技巧或打扫地板的妙招，而是关于堕胎、家庭暴力、女性选举与工作权等议题。1973年，格洛丽亚在接受BBC采访时提到：“这本杂志的基础，也是它与其他杂志不同的地方，很简单，就是它把女性视作人。”

最初，《女士》是作为《纽约》杂志1971年7月刊的内增插页形式存在，到了8月，《女士》作为特刊发售，销量超过了三十万份。《女士》的第一版正式刊物发行于一年后的7月，杂志封面是漫威的神奇女侠，她正跨过战场和城市大步向前。在这一期，格洛丽亚撰写了女性投票的文章，活动家Johnnie Tillmon则为女性福利撰文。更重要的是，格洛丽亚与苏珊·桑塔格等女性主义者共同撰写了一份请愿书：“We Have Had Abortions”，呼吁堕胎合法化——格洛丽亚本人在大学毕业后就曾经历堕胎。

杂志发售后，许多被压抑已久、长期面对羞耻的读者反响热烈，杂志创始主编莱蒂·科延·波格雷宾在采访中回忆，当时她们收到了“压倒性的读者来信”。《女士》也遭到了许多反对，一些图书馆禁止收入这本杂志，在美国南方，报刊摊贩们拒绝售卖封面印有黑人女性的当期杂志。反对声音还来自女性运动内部——一些人认为杂志不够激进，另一些人则认为缺乏多样性。

《女士》正式版第一期封面 图源：《Ms.》官网

《女士》同样改变了出版行业。它为女性杂志树立了标杆，让她们开始摆脱主妇生活指南的附属地位，成为可以自由讨论女性议题的平台。激励着新一代女性杂志为女性发声，并为如何去做提供了范例。

如今，尽管杂志遭遇人气下滑，但它依然为女性所有，非盈利组织女性主义多数派基金会持有这份杂志，每年印刷四期。《女士》的主编Kathy Spillar认为，《女士》的创办编辑和撰稿者们“并非简单地让女性进入到新闻议程中，她们实际上改变了新闻的定义。”

格洛丽亚并非从创办《女士》才开始自己的女性主义道路，早在她担任记者时，就曾凭借假扮兔女郎潜入花花公子俱乐部调查兔女郎工作状况在业内成名。在当时，新闻业完全由男性主导，他们既将格洛丽亚视作女性运动的代言人，同时又将其视为一个长相漂亮的叛逆者，以此将其无害化。格洛丽亚初到纽约时，一位《生活》杂志的编辑跟她说：“我们要的是记者，不是漂亮姑娘。”她在《纽约》的带教编辑Clay Felker有一次告诉她，之所以分配给她这个任务是因为格洛丽亚有“一双好腿”（Clay Felker也是《女士》最初的资助者）。尽管她被嘲笑和教导不要肆意妄为，但格洛丽亚没有听进去，于是诞生了《女士》。

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受到女性运动形势变化的影响，《女士》走向了分裂：格洛丽亚一直试图包容更多的女性声音和力量，从白人中产家庭主妇扩展到年轻女性、职场女性、有色女性乃至性少数群体。但这惹怒了以老牌女性运动家Friedan为首的保守派，而更激进的主张者则认为杂志过于飘忽不定。

尽管屡遭打击，格洛丽亚始终没有从女性运动前沿退却。她协助建立强奸危机中心和受虐女性庇护所，经常参加各类活动，向公众发声，直至离世。但不同于公众印象里大胆自信的演讲者形象，格洛丽亚对公开演讲始终抱有畏惧心理，这或许与她的童年经历有关。

格洛丽亚出生于美国中西部，她的童年居无定所，六年级才接受正式教育。由于母亲的精神疾病恶化，父母在她10岁时离婚，格洛丽亚担负起照料几乎一直躺在床上的母亲的责任。这样的经历也影响了她对婚姻的看法：格洛丽亚一生曾与多位纽约上层人士恋爱，但并未结婚生子。生命中唯一一次婚姻是与南非社会活动家大卫·贝尔结合，后者是知名演员克里斯蒂安·贝尔的父亲。但离婚数年后格洛丽亚承认，此举是为了让大卫拿到美国绿卡。

上大学时，她开始接受女性主义教育。毕业后，她曾作为研究员前往印度。不为人知的是，此后她受雇于CIA担任独立研究服务处主任，这是一个以非盈利名义招募美国大学生参加前苏联主导的世界青年节的组织。尽管她对此事从不讳言，并直言CIA没有干预她的思想，也从未向其汇报，但这依旧成为了格洛丽亚一生中最大的争议。一些女性组织曾公开质疑她是CIA特工，目的是引导女性运动更加安全无害，避免冲突，但没有证据证实指控。

她的争议没有止步于此，在长期与乳腺癌斗争后，疲惫的格洛丽亚写下了《内部革命:尊严之书》，女性主义者认为她已经从社会运动中退却，转向追求个人治愈。她还曾为比尔·克林顿与希拉里·克林顿夫妇辩护，尤其是1998年，她撰文否认了对克林顿性骚扰的指控。

格洛丽亚·斯泰纳姆近照 图源：Gage Skidmore

在去世前，格洛丽亚依旧在为女性运动到处奔走，发表演讲。她在曼哈顿的公寓被纳入格洛丽亚基金会的信托，提供给女性们聚会、交流或者写作。

对于她以及许多同在路上的女性而言，斗争远未结束。美国的女性在同等工作下的收入依旧远低于男性——据2024年美国人口调查显示，每一美元收入中有81美分由男性赚取；反性别歧视的《平等权利修正案》虽然出台，但依然没有上升为宪法的一部分；1973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通过的堕胎合法化法案在2022年被推翻，依然没有女性总统当选。但显然，她们不会放弃，即便在格洛丽亚去世之后。

“在我这个年纪，在这个依旧等级森严的时代里，人们会问我是否‘正在交出火炬’。我对他们解释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依然握着自己的火炬，我用它来点亮它人的火炬。”格洛丽亚曾在自传中写道。

参考文献：

https://www.nytimes.com/2026/09/05/technology/kenya-college-essays-ai.html4

https://www.wired.com/story/uncanny-valley-podcast-is-ai-actually-going-to-kill-us-all/

https://www.axios.com/local/richmond/2026/09/09/virginia-data-centers-midterm-election-2026/

https://www.cbsnews.com/news/ai-chatbots-inaccurate-election-information-proofnews/

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6/09/chatgpt-imessage-ai-texting/688507/

https://techcrunch.com/2025/07/02/chatgpt-referrals-to-news-sites-are-growing-but-not-enough-to-offset-search-declines/

https://www.nytimes.com/2026/09/04/business/media/gloria-steinem-ms-magazine.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9/03/us/politics/gloria-steinem-dea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