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中国鳗鲡人工繁育突破进行时：体系化创新破解百年难题

每经记者：张韵 编辑：杨翼（徽声在线）

2026年4月7日，农历二月二十日凌晨4点47分，福建福鼎实验基地内，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中国水科院东海所）的监控系统记录下突破性一幕：两条鳗鲡亲鱼在循环水养殖池中呈现规律性追逐行为，雄鱼持续尾随雌鱼游动达12小时。这一生物学上的典型"追尾"现象，为科研团队获取自然受精样本提供了关键窗口。

经过72小时连续监测，研究人员成功采集到鳗鲡自然受精的卵粒。初孵仔鱼呈现典型的柳叶鳗形态，体长仅3-4毫米，通体透明如水晶针，在红色LED光源下呈现荧光反应。这种特殊的光敏特性，为后续人工光照调控提供了重要参考。

（显微镜下的3日龄仔鱼，可见消化道初步形成。受访者供图）

这条承载着数百亿产值的鳗鱼，其产业命运正经历关键转折。全球鳗鲡年贸易额超60亿美元，但苗种供应完全依赖天然捕捞，每公斤野生鳗苗价格曾突破3万元，相当于黄金价格的3倍。这种资源依赖性，使整个产业暴露在巨大的市场风险中。

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鳗鲡养殖国，贡献了80%的出口量，却长期受制于苗种供应的"卡脖子"问题。在日本宣布实现全人工养殖的当下，我国种源自主化进程显得尤为迫切。中国水科院东海所副所长赵峰指出："当前研究已进入决定性窗口期，若不能实现技术突破，整个产业可能面临重构风险。"

（赵峰研究员在实验室观察仔鱼发育情况。受访者供图）

破解生命密码的攻坚战

鳗鲡完整生命周期包含6个变态阶段：受精卵在马里亚纳海沟西南侧产卵场孵化，柳叶鳗随北太平洋环流漂流数千公里，在河口转变为玻璃鳗，最终在淡水环境中成长为黄鳗和银鳗。这种跨越海洋与河流的复杂生命史，给人工繁育带来三大挑战：

• 深海产卵环境模拟：自然产卵深度达150米，水温梯度超过15℃
• 变态发育营养需求：从内源性营养向外源性营养转换的关键期仅72小时
• 性腺发育调控：人工环境下亲鱼性成熟周期延长至3年以上

我国科研团队通过构建"深海水压-温跃层-光谱调控"三位一体模拟系统，成功将亲鱼性成熟周期缩短至18个月。2024年启动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已实现年孵化仔鱼500万尾的规模化生产，其中15%个体突破40日龄存活关口。

对比国际进展，日本自1964年启动研究以来，虽在2010年实现全人工繁育闭环，但面临两大瓶颈：仔鱼存活率不足5%，单尾培养成本高达80元。2026年日本首批全人工养殖鳗鱼上市，售价达5000日元/尾，约为中国进口价的3倍。

赵峰团队通过系统分析揭示：天然苗种资源衰退速度超出预期。2010-2025年间，日本鳗苗捕获量下降72%，美洲鳗苗下降65%，欧洲鳗苗因CITES公约已基本退出商业养殖。这种资源危机倒逼技术革新，我国2019年实施的鳗鲡保护国家行动计划，已放流亲体2300余尾，建立3个国家级原种保护区。

（增殖放流现场使用的专用活水船。受访者供图）

开口摄食的技术突围

徽声在线：在实现规模化孵化后，开口摄食为何成为最大障碍？

赵峰：仔鱼发育存在"死亡之窗"效应。我们通过高速摄像发现，初孵仔鱼在72小时内必须完成从卵黄吸收到主动摄食的转变。这个阶段对饵料的粒径（需小于50微米）、运动模式（需模拟轮虫的螺旋游动）、营养成分（特定氨基酸比例）都有精确要求。

团队创新采用"双轨制"攻关策略：

1. 野生食谱解析：通过代谢组学分析玻璃鳗肠道内容物，鉴定出12种关键营养因子
2. 人工饵料迭代：开发出含纳米级微胶囊的复合饲料，摄食成功率提升至38%

最新突破显示，通过调控光照周期（14L:10D）和水流速度（15cm/s），可使仔鱼摄食窗口期延长6小时，为饲料投喂争取宝贵时间。这些成果已申请7项国家发明专利。

徽声在线：日本在开口技术上有何可借鉴之处？

赵峰：日本通过激素调控实现亲鱼同步产卵，使受精卵批次一致性达到92%。其开发的"微颗粒流化床"饲育系统，可维持水体溶氧量在8mg/L以上。但该系统能耗较高，单立方米水体日耗电量达15度，不适合大规模推广。

（科研人员调试微颗粒饲育系统。受访者供图）

产业化路径的体系化创新

面对全链条技术挑战，我国已构建起三维创新体系：

在山东青岛基地，科研人员正在测试第四代循环水养殖系统。该系统集成AI水质预警、自动投饵和远程监控功能，可使人工苗种生产成本降低至15元/尾，接近野生苗种价格。但赵峰强调："产业化不是简单复制实验室成果，需要建立从亲本选育到商品鱼养殖的全链条标准。"

针对日本技术路线存在的成本瓶颈，我国科研团队提出三大创新方向：

• 光生物反应器开发：利用藻类共生系统降低溶氧成本
• 微生物调控技术：构建有益菌群改善水质
• 区块链溯源体系：实现苗种全生命周期管理

（科研人员检查光生物反应器运行情况。受访者供图）

构建新型科研生态

面对这项需要持续投入的"马拉松工程"，赵峰提出"有组织的科研"理念：

1. 建立国家鳗鲡创新中心，整合12家科研机构和8家龙头企业
2. 实施"揭榜挂帅"机制，设立5000万元专项攻关基金
3. 构建开放共享数据库，已收录20万组发育生物学数据

在考核机制改革方面，创新中心推行"里程碑式"评价：将15年研究周期划分为5个阶段，每个阶段设置可量化的技术指标。对承担基础研究的团队，实行10年免考核政策，允许50%经费用于高风险探索。

这种改革已显现成效：2025年，年轻科研人员占比提升至45%，跨学科团队达到8个。在最近的技术评审中，专家组认定我国在亲本驯化、环境模拟等3个领域已实现国际并跑。

展望未来，赵峰表示："预计到2030年，可实现人工苗种市场占有率30%的目标。但真正的成功不在于技术突破本身，而在于构建起可持续发展的产业生态，让这条神秘的鱼真正游向产业化蓝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