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敬一丹，但新媒体时代无需另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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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燕志华 博士

近日，网络上弥漫着一股对央视前主持人敬一丹的深切怀念之情，这一现象背后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心理动因，值得我们深入剖析。

一、敬一丹形象构建的三大基石

一个人若想在民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往往需在以下三个层面产生复合效应：

首先，外在形象需契合大众审美。敬一丹以其邻家大姐般的亲切外貌与温婉声音，轻松跨越了这一门槛。在中国文化中，“相由心生”的观念深入人心，她无疑成为了这一理念的典范；

其次，其事业需有益于社会，并获得官方认可。敬一丹长期担任央视主持人，主持了《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等具有深远影响的节目，与同仁们共同推动了“舆论监督”这一社会行动与理念的普及，至今仍被人们铭记于心，她在节目中展现的惩恶扬善精神，更是赢得了百姓的广泛赞誉；

最后，个人形象需保持一致性，避免负面反转。敬一丹从荧幕到现实生活，始终保持着正面亲和的形象，未因道德或商业问题而损害公众记忆。相比之下，一些名人虽满足前两个条件，却因第三个层面的失误而形象崩塌。公众心理往往具有道德洁癖，即便是微小的道德瑕疵，也可能彻底改变其形象。

这三个层面的完美融合，铸就了敬一丹的高尚形象与美好印象。加之她因病离世，更增添了悲剧色彩，触动了网络民间的情感神经，从而引发了一股怀旧潮流。

二、怀旧背后：大众传播时代的共同记忆追寻

然而，若深入探究，百姓真的仅仅是在怀念一位好人或央视名人吗？这需结合中国社会的变迁来审视。

任何名人的成名都离不开时代背景。他们之所以“名”，是因为在特定历史背景下脱颖而出，成为时代记忆的一部分。

我们怀念敬一丹，很大程度上是在怀念大众传播时代那份难得的共同记忆。所谓大众传播时代，主要指传统媒体时代。

央视经典栏目播出后不久，中国便迅速迈入新媒体时代。随后，社会传播领域发生裂变，新媒体与自媒体分割了央视的聚光灯，央视逐渐失去了统一舆论场的魔力。中国进入高速发展期，传播变得分众化，网红与个体解放了生产力，网络世界丰富多彩。

人们的注意力被稀释，大脑每天处理着海量信息，主角更迭频繁。中国社会再难出现类似敬一丹这样的共同记忆。人们获取的信息增多，但留下的记忆却减少；知识增加，认知却可能退步。

人们怀念敬一丹，是因为发现自己已沦为被琐碎段子、短视频与放大情感充斥的行走皮囊。每个人都成了信息孤岛与孤独星球。除了网络舆情事件能短暂链接大家外，共同的文化记忆寥寥无几。而那些记忆中，绝大多数仍与央视高居舆论场中心的时代相关。

身心四分五裂的人们，因缺乏共同的文化连通器而无力排遣焦虑。曾经，共同的文化记忆是我们报团取暖的源泉之一。

敬一丹的离世让人们恍然大悟，她竟已成为我们所能共享的所剩无几的共同记忆之一。

情况似乎更糟。新媒体开启了网络舆情时代，负面舆情总瞄准那些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如强大的权力、光鲜的名人与财大气粗的企业家，将他们拉下神坛，露出阴暗面，令人不适。围绕他们的社会记忆也随之瓦解。如同宗庆后等名人走下神坛，人们不仅失去了共同的美好记忆，还感受到了被蒙骗的痛苦。

如今，媒体常与行业凋敝联系在一起。但媒体不仅是行业，更是社会功能。它独一无二的功能是创造公共舆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没有任何行业或部门能像媒体这样创造公共舆论或进行舆论监督。没有舆论监督，社会将出现“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对灰暗面无能为力。

三、公共舆论的价值：三大央媒的启示

公共舆论为何重要？因为它创造公共价值观、共同记忆与共同文化。尽管热点事件常引发争议，但各方平等理性参与讨论后，往往能产生舆论结晶，固化为共识与共同记忆。敬一丹本身就是公共舆论的产物与共同记忆的象征。

传统媒体衰落后，人们对新媒体寄予厚望，认为其开放性、平等性与平权化将生产更优质的公共舆论。它确实曾发挥过这样的作用，但如今风险却日益增大。资本与算法成就了网络平台，也暴露了负面性。

资本追逐利润的本性在亲商环境中被放大，需要平台制造流量泡沫。算法则通过制造社会撕裂话题引爆流量巨浪。社会将之统称为舆情来应对。但在垄断算法作用下，无数人心被汇聚为磅礴力量，灰色人性与擦边需求被激发，成为人性的浊浪。情绪传播成为主流，反智主义盛行，社会共识遭遇碰瓷。网络治理与群体灰色人性对抗，无异于唐吉可德大战风车。

人工智能时代加剧了舆论危机。资本、平台、AI与算法结合，指向一个事实：少数大资本可能掌握统治性权力，奴役大多数人。公共舆论可能被操纵。

传统媒体看到了危机，也肩负社会治理职责，却常感力不从心。在过去十多年的媒体融合过程中，几大央媒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一些媒体集团也确立了市场地位，但大多数传统媒体并无多少起色。

笔者认为，这主要源于以下两点：

在媒体管理方面，仍沿用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管理市场经济时代的媒体。重大舆情爆发时，主流媒体反而噤声，将网络舆论引导权拱手让给自媒体；

在媒体自我意识方面，媒体已惯于将安全放在首位，不敢参与舆论场竞争。认为参与热点报道会引发更大争议，因此自缚手脚。这如同村长看到村民打架却不敢说话、主持公道，害怕事实闹得更大。但他们忽视了没有舆论阵地与博弈，安全就无从谈起的事实。

这导致了现状：所谓的主流媒体因不谈热点而影响力边缘化；所谓的非主流、自媒体乃至外媒因大力参与热点竞争而影响力扩大。以至于今天，谁是主流、谁是非主流反而界限模糊。

从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等央媒的主要做法看，面对事关道德人心与舆论走向的热点，它们不沉默、不缺席，勇敢下场，挺进热点中心，鲜明表达态度，参与舆论博弈。以央媒体量，下场本身就是姿态。寥寥数语，不拱火争议点、不聚焦擦边动作，却鲜明正面表达态度，一样成为最好的舆论引导。

这如同人们在泥沙俱下的激流中正被各种声音闹得六神无主时，突然看到一杆红旗插在那里。即便红旗无语，但人心已不那么慌乱，起码有了对标的方向。

四、新媒体时代：网民不需要另一个敬一丹

媒体衰落其实是个伪命题。放眼全球，主要国家一直都有主流媒体，它们的声音一直占据舆论场中心，并与智库一起生产并主导重要舆论。

中国的媒体其实并未衰落，只不过是传统媒体的话语权与影响力被新媒体与自媒体分流了。也可以说，中国今天正在进入一个媒体的繁荣期，因为新媒体平台与自媒体也都是某种形式的媒体。

但敬一丹的时代已经过去，且很难再复制。因为今天的新媒体时代，处于绝对注意力中心的媒体很难再生，权力和社会互动的方式在改善。今天中西方都出现了一个社会现象：人们希望社会名人保持谦逊。这指的是在今天世界性的网络平权时代，人们的权利和人格实现了众生平等。当追溯历史时，会感到过去那些名人常常是权力运转的结果。他们已名利双收，那么到了今天，确实需要保持低调和谦逊了。从中国的网络现实看，老名人如韩红、冯小刚、蒋方舟、贾浅浅等人依然高调行走社会，都遭遇了网络挑战，而网民自己推选草根名人如“草台三杰”的做法正方兴未艾，或将成为影响中国社会未来十年文化心理走向的一股潮流。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欢迎再次复制一个新的敬一丹，如果真的要复制的话，也是由他们自己通过网络海选推举产生。

今天依然需要做大主流媒体及其舆论话语权和影响力，这并非是为了再复制一个敬一丹这样的名人，而是为了生产社会共识和共同文化。即便舆论在分层，不同利益群体有了不同的舆论，但中国社会需要统一的价值观和作为最大公约数的某种社会共识。只有主流媒体可以提供这些公共产品。

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只要能够生产大家认可的社会共识和共同文化的媒体，那么它就是主流媒体。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