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峰聊 / 深度解读：三个海伦、成济弑君与《奥德赛》的阴阳之旅

2026-09-23 13:38:07未知作者:徽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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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全网对《奥德赛》的讨论逐渐平息，那位自诩为“东北文艺最后的吟游诗人”的张无梦老师，携手近期行程密集堪比“奥德修斯”的划水怪，一同走进电影院，观看了这部备受争议的电影。观影结束后，他们迫不及待地找到李享老师，准备开启一场深入的对话！

▲《奥德赛》电影震撼海报

从近期热议的政治哲学学者对诺兰的专访中，我们不难发现，《奥德赛》延续了《奥本海默》的核心议题，对已逝的古老文明进行了深刻的回望与思辨。尽管古典英雄的时代已悄然落幕，但诺兰坚信，观众内心对英雄叙事的渴望从未熄灭。好的故事，如同陈年佳酿，历久弥新，只需我们以全新的视角和叙事手法，重新演绎给现代人听。

▲诺兰专访精彩瞬间

然而，这部电影也引发了原著党及西方影视界、学界、评论界的广泛批判。他们认为，电影虽视觉效果出众，却将原本简单的“奥德修斯归家”故事，融入了过多的现代道德观念，使其变成了忏悔与救赎的旅程，甚至被指“奥本海默化”。在他们眼中，这是对被誉为西方文学基石的《荷马史诗》的亵渎与文化背叛。

由于无法理解电影背后的逻辑及导演对现代性的深刻反思，这些批评被简化为“基督教化”。批评者们使用文本考据、古典学等看似高深的词汇，实则想表达的核心是诺兰喜爱道德说教，充满“说教味”。

观看了四遍电影的无梦老师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作为古希腊文学中最负盛名的史诗，《奥德赛》是西方文学中被改编次数最多的经典之一，几乎每个时代都在重新诠释奥德修斯的故事。无梦老师认为，很多指责往往源于对电影的误解。

哲学家齐泽克在《〈奥德赛〉，一部伟大的室内剧》中提到，原著党的不适感，恰恰说明《奥德赛》属于前现代文本飞地，与现代文明无直接关联，如同中国的《封神演义》。因其时代久远，如同一块空白的画布，可以接纳观众的各种投射，无论色情还是暴力，皆可合理呈现。

▲思想深邃的斯拉沃热·齐泽克

齐泽克还指出，原著读者对诺兰将当代道德准则融入前现代文本的不适，是实在界回返的症状性反应。他们真正抗拒的，是那套消解了异教式享乐的基督教-人文主义-现代性思想。而诺兰让奥德修斯带着罪责流浪，反而是更诚实、更勇敢的做法，是“伟大的改编”，而非背叛。

此外，诺兰版的《奥德赛》虽蕴含基督教内核，但也融合了人文主义、自由主义、二战后的反战思维及好莱坞式政治正确等多元主题。它不仅仅关乎救赎，更是一个古典人如何走向现代性的深刻探讨。

“木马计”作为《奥德赛》中的经典桥段，也是电影的重要转折点。划水怪初读时便感到不悦，认为这种靠欺诈、血腥屠城取胜的手段不够光明磊落。然而，正是从这里开始，电影中反复提及的宙斯法则被彻底打破，美其名曰“神明只会帮助自助之人”。

▲《奥德赛》电影精彩截图

奥德修斯归来后的那句“我们践踏了人与人之间神圣的信义”，宣告了西方古典精神的瓦解。他成为了乡人口中来自海上的“野蛮人”。特洛伊之战虽胜，但尔虞我诈从此成为常态。

若将海洋文明的古典精神比作“宙斯法则”，那么中国的古典精神则是儒家倡导的礼仪教化。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春秋时期的宋襄公，他因坚持“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而丧命，被世人嘲笑。在此之前，打仗需互下战书，约定时间、地点、交战人数，不允许偷袭。而在此之后，礼崩乐坏，古典精神开始初步瓦解。

▲宋襄公庄严雕像

古典精神的彻底瓦解，可追溯至魏晋时期的“司马昭弑君”事件。曹魏第四位皇帝曹髦被权臣司马昭的党羽当街杀害，此事违背了儒家“君君臣臣”的伦理底线，动摇了“忠君”观念。

回到《奥德赛》，正如齐泽克所言，“木马屠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宏大血腥，反而显得收敛而高级。海滩上的希腊人，只是几十个在恶劣天气中迷失于荒凉沙滩的小群体。特洛伊也未被呈现为一座巨型城市，更像是挤在狭窄蜿蜒街巷间的一片建筑群。整部电影表现手法克制，避免过度展现战争的残酷，如看不清脸的阿伽门农、匿名化去个性化的特洛伊士兵。

▲阿伽门农形象再现

诺兰如同一位娴熟的吟唱诗人，其独特的叙事手法令人印象深刻。如士兵躲在木马里的那场戏，运用了布莱希特“间离效应”，在狭小空间里展现出每个人的疯狂兽性。这让观众保持理性思考，而非完全沉浸于剧情之中，对于理解诺兰的电影至关重要。

▲《奥德赛》电影中的木马场景

诺兰还擅长抑制时间手法，如《敦刻尔克》中，他将主观世界、心理世界、循环时间等不同维度的事件进行拼接，用不同流速重构叙事，带给受众紧迫或错位感。有趣的是，这些手法在《荷马史诗》中早有体现。《奥德赛》原著中，一半讲述奥德修斯儿子忒勒玛科斯寻找父亲的故事，另一半则是奥德修斯漫长的归家之路，这种双螺旋结构即使现代人阅读也毫无障碍。

李享老师补充道，评书艺术中也有类似手法，称为“外插花”。如《水浒传》最后的“征方腊”中的“分兵”情节，交替叙事可避免听众疲惫。在他看来，若历史上真有荷马此人，必可称为东西方说书艺人的祖师爷，比中国历史上记载的评书鼻祖柳敬亭早2800多年。

“凡是文明的文献，无不同时也是野蛮的文献。”自木马屠城后，奥德修斯归乡途中遭遇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塞壬女妖、海怪、冥府问路等种种灾难，可解读为文明秩序崩塌后的反噬。

▲奥德修斯英勇形象

我们可将奥德修斯视为一位刚从战场归来且患有PTSD症状的老兵。他的离奇经历不过是一个个幻觉，伊萨卡不再是他自己的老家，而代表着有尊严的平静日常生活。

逐一来看，居住在洞穴里的独眼巨人是对战争痛苦和残疾的投射，反映出老兵对身体完整性丧失或病痛威胁的深层恐惧。第二关中穿着盔甲的食人族装扮与特洛伊战士相似，可能是老兵对战场记忆的扭曲变形。

▲电影里独眼巨人布置场景的再现

女巫喀耳刻代表着情欲与贪婪，如同《千与千寻》中的剧情，她将贸然闯入的士兵变成猪，隐喻这些人回乡后可能沉迷于红灯区、酒精、药物滥用等风险。因此，女巫说“男人的欲望总是填不满”。

▲电影里喀耳刻把人变猪的震撼场景

女妖塞壬的歌声隐喻精神衰弱和焦虑，是心理问题的持续折磨。而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那海峡，则隐喻财务风暴。

▲奥德修斯听到塞壬歌声后的痛苦表情特写

神岛上的神牛象征着不可触犯的冰冷法律红线。尽管奥德修斯反复提醒老兵们不要吃牛肉，但生活太痛苦，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走上犯罪之路。看似平和的莲花岛，更像是医院里的抗抑郁药物，神女卡吕普索是护士或心理咨询师的象征，因此她反复问奥德修斯：“你想起来了吗？”

▲奥德修斯与神女卡吕普索的温馨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