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这部德国片曾是我心中的年度最佳
2026-09-23 12:40:1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黄小米的深度影评
面对生活的不断消耗,我们该如何自处?德国影片《托尼·厄德曼》给出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影片中的父亲坚信,人们应当随时创造欢笑的瞬间,让时间仿佛凝固;而他的女儿,则如同现代社会的典型代表,从A点到B点不断奔波,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忙得无暇顾及快乐这一人生大课题。
父女之间的鸿沟
这不仅仅是一道代际的鸿沟,更是人与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亲情的微妙之处在于,它常常迫使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共处一室,甚至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在这部电影中,父亲却选择了越界,强行闯入女儿的生活,将原本就尴尬的父女关系推向了巴洛克式的极致。
影片中的老父,从第一幕以幻想中的托尼·厄德曼身份戏弄快递小哥开始,就让人联想到英国剧作家Jez Butterworth的话剧《耶路撒冷》。在那部剧中,马克·里朗斯饰演的疯癫狂人生活在小镇边缘,成为了镇上拒绝融入成人世界的青少年的精神支柱。
然而,《托尼·厄德曼》中的父亲却面临着一个更为残酷的现实:他的女儿已经完美地融入了所谓的“正常社会”。或许,嬉皮士的后代往往更倾向于循规蹈矩,服从于现有的社会建制,这一普遍规律在这对父女身上得到了验证。
女儿独自在罗马尼亚为资本市场的扩张和现代化的推进而奔波,老父的突然出现,如同晴天霹雳。他有意无意地揭穿了女儿所谓的友谊、爱情,以及光鲜职场背后的空虚与虚伪。这迫使女儿不得不面对自己在发展中国家所处的狭小圈子,这个圈子由来自发达国家的自鸣得意又装腔作势的“启蒙者”组成。
女儿并非对资本市场的殖民般现代化毫无察觉,对男性在职场内外对女性的常态欺凌也并非没有抵触。但这并不妨碍她闭起眼睛,一头扎进这个看似光鲜实则空虚的世界。直到父亲的出现,这个唯一真正关心她是否快乐的人,才让她的自我欺骗暂时停止。
戴着假牙假发的父亲的分身托尼,如同一个幽灵,让女儿的跨国精英面具出现了裂痕。她或许不会承认自己如父亲所担心的那样丧失了人性,但也无法否认自己的人生实际上是一种生命的浪费。
这个父女故事背后,隐藏着许多超越私人困境的大时代背景。可以预见的是,女儿将继续作为全球资本流动体系中的一颗螺丝钉,无论是在布加勒斯特、上海还是新加坡,都只是换一个地方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徽声在线评论认为,导演在这部影片中触及了众多宏大主题,却并未让人感到力不从心。相比之下,父子关系以及全球化对小家庭的影响等话题,在《山河故人》中就显得有些处理得不够成熟。
《山河故人》(2015)的启示
影片中有一段情节,父亲请求一心追求现代化的罗马尼亚农民不要失去幽默感。这番话在女儿听来或许只是廉价的温情,但她自己呢?除了直接影响当地人的生计机会外,她其实只是在奉行逃避主义,选择对现实视而不见。在她心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无需同情他人,罗马尼亚的农民也不例外。
而父亲的话,则是他微弱抵抗生活的方式,带有他个人狭窄的世界观。对于感到被全球现代化抛在身后的农民来说,这或许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荒谬。
在父亲狭窄的人生观里,歌唱和喜剧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他衷心希望每个人都有权逗自己和身边人开心,无论是逐利的海外扩张集团还是打算出卖天然资源换取温饱的当地人。
美国作家约翰·厄文在小说《加普所见的世界》中曾写道:“我从来不懂为什么‘严肃’和‘好笑’被认为是对立的。我觉得这只是真实的矛盾,人们的问题常是好笑的,但人们也常常仍旧是悲哀的。”然而,笑往往带来尴尬,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有其父必有其女,《托尼·厄德曼》中的女儿也会煞有介事地高歌一曲歌颂孩子和爱的流行曲,也会板起脸来导演一场狐假虎威的下厂调研戏码,甚至临时决定主办一场戏弄老板同事的裸体派对。最后,她戴起假牙的模样也颇有父亲的风范。
但《托尼·厄德曼》的悲哀之处在于,父亲只有装扮自己、掩盖真身,才能赢得女儿一个敞开心扉的拥抱。他必须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演,才能换来父女间多年未曾出现过的坦诚时刻。非得先把招女儿恨的事情一一做尽,才能再次成为成年女儿的守护天使。
比利时导演香特尔·阿克曼的最后一部电影,关于母亲的纪录片《无家电影》中,她本人出现在历年来多次和母亲的Skype视频聊天片段里。她或许像我们大部分观众一样,和母亲报告一些无关痛痒的情况,比如今天到了哪里出差、有些什么安排,以为只要还不至于没话说就算尽责了。
《无家电影》(2015)的反思
然而,她的母亲即便老迈又被病痛缠身,也并不满足于这种层次的交流。她埋怨女儿越来越不和她说心里话。阿克曼的老观众当然知道她在别的电影里记录下了母亲的故事,甚至是母亲的衣着打扮。但亲情流露是否只能靠这样曲折间接的方式呢?
《托尼·厄德曼》中的老父心里或许一直有一个父女甜蜜时刻的储蓄罐,里面存了很多比如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刻之类的硬币。最后,他也算求仁得仁,又收获了一枚新硬币,也许是那张女儿戴假牙的照片。但这样的代价未免比从前大得多了。如果每个人面对公众不得不扮演角色,但面对亲人也必须时刻粉墨登场,那就未免太可悲了。
话剧《耶路撒冷》的结尾,即将遭到驱逐的癫狂男主角打起鼓召唤传说中会保佑他的巨人。而《托尼·厄德曼》没有这样高潮的结尾。没了狗和母亲的老父只能召唤托尼这个小丑分身才能和女儿进行真心的交流。除此之外,避而不见就是最佳的权宜之计。电影结束,女儿越搬越远,父亲回归故里。似乎经历了这场折腾以后,有什么不同了,却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又回到了尴尬的起点。
就像电影里那个和亲人欢度复活节的女子安慰老父的话那样简单而深刻:“我懂,家人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