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时代落幕:新媒体下共同记忆的变迁与公共舆论的重建
2026-09-23 07:26:4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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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燕志华 博士
近期,网络上掀起了一股对央视前主持人敬一丹的深切怀念浪潮,这一现象背后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心理与文化意义,值得我们深入剖析。
一、敬一丹形象构建的三大基石
一个人能在广大民众与网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往往得益于三个层面的综合作用,形成了复杂而积极的社会心理效应:
首要层面是外在形象需契合大众审美。敬一丹以其邻家大姐般的亲切外貌与温婉的声音,轻易赢得了观众的喜爱。在中国文化中,“相由心生”的观念深入人心,她的形象无疑符合这一传统审美标准;
其次,她的工作对社会产生了积极影响,并得到了官方认可。作为央视的资深主持人,敬一丹主持了《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等具有深远影响力的节目,与团队共同推动了“舆论监督”这一社会行动与理念的普及,至今仍为人们所熟知。她在节目中勇于揭露社会问题,弘扬正义,赢得了百姓的广泛赞誉;
再者,她的个人形象始终如一,未出现负面反转。从荧幕到现实生活,敬一丹始终保持着正面、亲和的形象,未因道德、商业等争议而损害公众记忆。相比之下,有些名人虽满足前两个条件,却因第三个层面的失误而形象崩塌。公众心理往往具有道德洁癖,即便微小的道德瑕疵也可能引发巨大反响。
这三个层面的完美结合,铸就了敬一丹的高尚形象与美好印象。加之她因病离世,更增添了悲剧色彩,触动了网络民间的情感神经,从而引发了一股广泛的怀旧潮流。
二、怀旧情绪背后的社会变迁与共同记忆
然而,我们不禁要问:百姓真的仅仅是在怀念一位好人、一位央视名人吗?这需结合中国社会的变迁来审视。
任何名人的成名都离不开时代背景。他们之所以“名”,是因为他们从那个时代的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在历史与时代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我们今天怀念敬一丹,很大程度上是在怀念大众传播时代那份难得的共同记忆。所谓大众传播时代,主要指传统媒体主导的时代。
央视经典栏目播出后不久,中国便迅速迈入了新媒体时代。随后,中国社会在传播领域发生了深刻变革,新媒体与自媒体分割了央视的聚光灯,央视逐渐失去了统一全国舆论场的魔力。中国进入高速发展期,传播变得分众化,无数网红与个体解放了生产力,网络世界变得丰富多彩。
人们的注意力被极度分散,大脑每天接收海量信息,主角更迭频繁。中国社会再难出现类似敬一丹这样的共同记忆了。人们获取的信息增多,但留下的深刻记忆却减少;知识增加,但认知能力可能却在不知不觉中退化。
人们今天如此怀念敬一丹,是因为发现自己已被琐碎的段子、啼笑皆非的短视频与放大的情感情绪所充斥,成为了信息孤岛与孤独星球。除了网络舆情事件能短暂地将大家链接在一起外,共同的文化记忆已寥寥无几。在那些浮现的记忆中,绝大多数还是央视高居舆论场中心时代的那些人与事。
每个人的身心都感到四分五裂。由于缺乏共同的文化纽带,人们无力排遣与溶解焦虑。共同的文化记忆曾是我们报团取暖、缓解焦虑的重要方式之一。
敬一丹的离世让人们恍然大悟,她竟已成为我们所能共享的所剩无几的共同记忆之一了。
情况似乎变得更糟。新媒体开启了网络舆情时代,负面舆情往往瞄准那些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如强大的权力、光鲜的名人与财大气粗的企业家,将他们拉下神坛,暴露其阴暗面,令人不适。围绕他们的社会记忆也随之瓦解。如同宗庆后等名人走下神坛一样,人们不仅失去了共同的美好记忆,还感受到了被蒙骗的痛苦。
今天,当人们提及媒体时,总将其与行业凋敝联系在一起。然而,媒体不仅仅是一个行业,更是一个社会功能。它独一无二的功能在于创造公共舆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没有任何一个行业或部门能像媒体那样创造公共舆论或进行舆论监督。没有舆论监督,社会将陷入一种“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对灰暗地带无能为力。
三、公共舆论的重要性与央媒的启示
公共舆论为何如此重要?因为它创造公共价值观、共同记忆与共同文化。尽管热点事件常引发争议,但各方平等理性参与讨论后,往往能形成舆论结晶,固化为共识与共同记忆。敬一丹本身就是公共舆论的产物,是一种共同的记忆。
在传统媒体衰落后,人们对崛起的新媒体寄予厚望,认为其开放性、平等性与平权化将生产更优质的公共舆论。它确实曾发挥过这样的作用,但如今风险却日益增大。因为资本与算法成就了网络平台,但也暴露了其负面性。
资本追逐利润的本性在亲商环境中被放大,它需要平台制造流量泡沫,而算法则通过制造社会撕裂话题来引爆流量巨浪。社会将之统称为舆情来应对。但在垄断算法作用下,无数人心被汇聚为磅礴力量,灰色人性与擦边需求被激发出来,成为人性的浊浪。情绪传播成为主流,反智主义盛行,社会共识遭遇挑战。网络治理与群体灰色人性对抗,无异于唐吉可德大战风车。
人工智能时代加剧了这一舆论危机。资本、平台、AI与算法的结合,正指向一个事实:少数大资本可能掌握统治性权力,奴役大多数人。公共舆论可能被操纵。
传统媒体看到了这一危机,也肩负着社会治理职责,却常感力不从心。在过去十多年的媒体融合过程中,几大央媒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一些媒体集团也确立了市场地位,但大多数传统媒体并无多少起色。
我的看法是,这主要源于以下两点因素:
在媒体管理方面,仍沿用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来管理市场经济时代的媒体。重大舆情爆发时,是舆论斗争与争夺民心的关键时刻,主流媒体却往往噤声,将网络舆论引导权拱手让给自媒体;
在媒体自我意识方面,媒体已惯于将安全放在首位,不敢参与舆论场的竞争。认为参与热点报道会引发更大争议,因此自缚手脚。这如同村长看到村民打架却不敢说话、不敢主持公道,害怕自己出面会使事实闹得更大。但他们忽视了一个事实:没有舆论阵地与舆论博弈,安全就无从谈起。
这导致了这样一个现状:那些所谓的主流媒体,由于不谈热点,其影响力逐渐边缘化;那些所谓的非主流、自媒体乃至外媒,由于大力参与热点竞争,反而做大了影响力。以至于到今天,谁是主流、谁是非主流,反而界限模糊了。
从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等央媒的主要做法看,面对事关道德人心与舆论走向的热点,它们不沉默、不缺席,勇敢下场,挺进热点中心,鲜明表达态度,参与舆论博弈。以央媒体量,下场本身就是姿态。寥寥数语,不拱火争议点,不聚焦擦边动作,却鲜明正面表达态度,一样成为最好的舆论引导。
这如同人们在泥沙俱下的激流中,正被各种声音闹得六神无主时,突然看到一杆红旗已插在那里。即便红旗无语,但人心已不那么慌乱了,起码有了对标的方向。
四、新媒体时代无需再复制敬一丹
媒体衰落其实是个伪命题。放眼全球,那些主要国家一直都有主流媒体,它们的声音一直占据舆论场的中心,并与智库一起生产并主导重要舆论。
中国的媒体其实并未衰落,只不过是传统媒体的话语权与影响力被新媒体与自媒体分流了。也可以更进一步说,中国今天正在进入一个媒体的繁荣期,因为新媒体平台与自媒体也都是某种形式的媒体。
但敬一丹的时代已经过去,且很难再复制。因为今天的新媒体时代,处于绝对注意力中心的媒体很难再生,权力和社会互动的方式在改善。今天中西方都出现了一个社会现象:人们希望社会名人保持谦逊。这是指在网络平权时代,人们的权利和人格实现了众生平等。当追溯历史时,会感到过去那些名人常常是权力运转的结果。他们已名利双收,到了今天确实需要保持低调和谦逊了。从中国的网络现实看,老名人如韩红、冯小刚、蒋方舟、贾浅浅等人依然高调行走社会,都遭遇了网络挑战,而网民自己推选的草根名人如“草台三杰”等做法正方兴未艾,或将成为影响中国社会未来十年文化心理走向的一股潮流。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欢迎再次复制一个新的敬一丹,如果真的要复制的话,也是由他们自己通过网络海选推举产生。
今天依然需要做大主流媒体及其舆论话语权和影响力,这并非是为了再复制一个敬一丹这样的名人,而是为了生产社会共识和共同文化。即便舆论在分层,不同利益群体有了不同的舆论,但中国社会需要统一的价值观和作为最大公约数的某种社会共识。只有主流媒体可以提供这些公共产品。
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只要能够生产大家认可的社会共识和共同文化的媒体,那么它就是主流媒体。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