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演员邵峰:从古装美男到上海爷叔,演艺人生四十载的起伏与坚守
2026-09-22 01:37:15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陈晨
聚焦中央文库一号机密往事的影片《密档》正在影院热映,这部电影以一种别出心裁且贴近生活的视角,将厚重的历史往事娓娓道来。在影片中,各色人物纷纷登场又悄然隐退,弄堂街坊里,有人运筹帷幄、掌控全局,有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在乱世的大背景下,众生百态如同浮萍一般,身不由己地飘摇着,却又各自有着鲜活的色彩。
许多观众在观影时,会觉得电影里那个房东形象十分眼熟。银幕上,那个身着墨绿色天鹅绒睡袍、脚蹬皮拖鞋、手中稳稳捧着紫砂壶的上海房东,正慵懒地生活在弄堂深处。他身上有着一些独特的特质,有一点讲究,注重生活的品质和细节;有一点圆滑,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能够巧妙周旋;有一点事不关己,对周围的一些纷扰似乎并不太在意,但在乱世之中,他依然保留着普通人的那份善意。
《密档》人物海报
饰演房东顾少棠的演员是邵峰。在上世纪90年代到千禧年前后,邵峰可是内地古装剧中极具辨识度的一张面孔。在那个时代,电视机的频道远没有如今这般丰富多样,电视剧也不像现在这样密集地充斥着人们的生活。从《西厢记》《霹雳菩萨》《隋唐演义》《青春不解风情》,再到《乱世桃花》《天剑群侠》《刁蛮公主逍遥王》,邵峰塑造的一个个经典角色,陪伴着一代观众度过了他们的青春岁月。
邵峰在《霹雳菩萨》中饰演的石惊天,至今仍是许多人心中的童年“白月光”,那独特的形象和气质,深深烙印在观众的记忆深处。
有人曾这样形容,邵峰是那个年代内地武侠偶像剧的“初代小生”。《密档》导演郑大圣在接受采访时也提及,在他的记忆里,邵峰就是90年代武侠偶像剧兴起时期“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小生代表。不过,郑导也坦言,自己是在看到朋友递来的邵峰演的音乐剧剧照后,才惊喜地“拍大腿”感叹:“怎么把他忘了!”
从16岁拍摄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少男少女们》,到如今在《密档》中饰演上海房东,邵峰入行至今,恰好走过了40个年头。当年那张让无数年轻观众心动的脸庞,如今已留下了岁月刻下的纹路。从少年到中年,从古装小生到上海爷叔,邵峰“出走”半生,近些年回到上海,悉心照顾年迈的亲人。
邵峰专访视频(徽声在线记者 薛松)(05:21)
在电影上映期间,邵峰接受了徽声在线的专访,在访谈中,他谈到了回到上海演戏时的“近乡情怯”,也分享了自己四十年演艺生涯中的起伏与坚守。
上海房东的“罗曼蒂克消亡史”:小人物的时代悲歌
在《密档》中,顾少棠并非核心主角,但他却是整个石库门故事的“关键锚点”。房子是他的,地下工作者徐书亭夫妇是他的租客,两万余份中央文库的绝密档案,就秘密封存在他宅子的夹墙里。然而,顾少棠对这一切却毫不知情,他只是认认真真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按时收取房租,每日精心烧煤炉,揣着长烟嘴在弄堂里悠闲地晃悠,守着顾家仅剩的一点家业与自尊。
而影片结尾为顾少棠安排的结局,将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宿命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终究无法逃脱乱世的倾轧,只能默默承受一切,这堪称一曲属于市井普通人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令人唏嘘不已。
为了塑造好这个戏份不算最重的角色,邵峰投入了许多自己的私人记忆。他感慨道:“我把爷爷身上的东西,移植到了这个人物上面。”
此次,郑大圣导演的拍摄方式极为独特。为了让演员能够真实地沉浸在电影所展现的情境中,演员们需要亲自参与构建影片中人物的生活。大到家里的整体布置,小到任何一件服装道具的选择,都要精心考量。邵峰和导演不约而同地看中了一件天鹅绒绿睡袍,又为其搭配了长长的烟嘴,并设定人物在家时永远趿着拖鞋,走路微微前倾。后来,邵峰还主动要求增加老式钩针发网,因为那是他从爷爷身上见过的生活细节。就这样,一个被生活磨去锐气、却还端着上门女婿最后一点自尊的中年男人形象,跃然于银幕之上。
套上发网是邵峰自己设计的
这是邵峰从艺四十年来,第一次遇到如此独特的创作模式。他提前半个月进组,整整七天围读剧本,“从提纲的骨架开始,一点点添血肉、添经脉、添五官、添细节,直至塑造出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他甚至专门去学习了一段评弹,因为他觉得像顾少棠这样的老上海房东,早上应该泡一壶香茗、听两段评弹,就如同他小时候陪奶奶去静安书场时的情景一样。哪怕正片里可能只留下一个侧影,他也觉得学得很有必要:“片子里有没有没关系,我心里得有底,这样才能更好地诠释角色。”
对于厨房里煤球炉的位置,邵峰也十分较真。他小时候长住外婆家,烧了多年煤球炉,深知“最靠窗户、通风最好的位置,一定留给这栋楼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在剧组体验生活的时候,他还给袁弘等年轻演员演示如何引火、如何封炉子。他笑着说:“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拿过来就能用,这也是我对角色理解的一部分。”
里弄里的邻居们
在方言方面,邵峰更是讲究细致。他祖籍宁波,奶奶是苏州人,从小就听惯了各带乡音的上海话。因此,他给顾少棠设计的口音,掺杂着宁波的硬朗和苏州的柔软,暗合了这个上门女婿漂泊半生、最终落脚顾家的身世。他解释道:“那个时代,基本上从老上海话里能很清晰地听出你的过往,你的祖籍大概是从哪来的。”
接受采访时,距离杀青已经过去了许久,但邵峰依然对这种难得的创作方式感慨万千:“我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抓手,这让我对角色构建充满了自信。”
《密档》人物海报
邵峰虽然演过很多戏,但在上海演的戏并不多。自从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后,赶上电视剧产业蓬勃发展的1990年代,他的演艺事业和生活重心便一直都在北方。直到如今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他才从生活了半辈子的北京搬回上海。
本以为饰演这个上海房东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没想到他谈起接演这个角色的心情时,竟透露出几分“近乡情怯”。一走几十年,刚回上海的时候,他连上海话都有些“生分”。邵峰回忆起有次打车,他用上海话和司机交流,司机却直接回了句:“你别跟我说上海话,我不欺负外地人。”他哭笑不得,之后回家就多和母亲讲上海话,跟老朋友聊弄堂往事,努力快点把小时候的腔调一点点捡回来。他感慨道:“人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是乡音都改了。”
随着乡音的逐渐找回,那些曾经急着离开的弄堂记忆也一同涌上心头。煤球炉的烟火气,书场的琵琶声,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分寸感,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如今都成了他演绎角色的宝贵底气。年轻时,他总想着往外走,渴望演绎江湖的豪情、帝王的威严、天南海北的传奇故事;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却更愿意演回上海弄堂里的普通人,演绎藏在烟火里的小日子,这种落地的踏实感让他倍感安心。
90年代荧屏“白月光”:邵峰的古装传奇之路
邵峰1970年出生于上海,父亲在电影院工作。对于后来成为演员的他来说,这仿佛是命运提前埋下的一颗种子。那时候的电影远不像今天这样触手可及,电影院对他而言,不仅是娱乐场所,更像是一所没有围墙的艺术学校。国产片、外国片,他天天泡在电影院里,尽情欣赏,看了许多经典之作。
银幕上的人物形象、演员的语气、动作、神态,都在潜移默化中激发着少年的兴趣。13岁那年,父亲从报纸上看到上海中学生艺术团招生的消息,便鼓励儿子去试试。
然而,第一次面对老师时,邵峰得到的并不是肯定。老师看着这个有些内向的男孩,对父亲说:“你儿子的性格太内向了,不适合做演员。”
但邵峰却暗暗憋了一口气。他开始跟着电影、电视里的演员模仿台词和动作,经过不懈努力,最终考进了上海中学生艺术团。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表演艺术,参与了话剧、歌舞、朗诵、配音等多种形式的表演。1986年,儿童电影制片厂筹拍青春题材电影《少男少女们》,在上海中小学展开演员海选。16岁的邵峰凭借出色的表现被导演罗小玲选中,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作品。他回忆道:“提着一股劲演,觉得演戏就该是火热的、投入的,要把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年轻时的邵峰
八十年代中期,团里的两位师兄先后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回来后分享校园里的精彩生活,在十几岁的邵峰心里种下了梦想的种子。父母劝他留在上海,考上戏同样是非常好的出路,但他偏不,越劝越坚定要去北京。1988年,他同时考上北京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三所院校,最终毅然收拾行囊北上,成为北电88级表演班里唯一的上海籍男生。
那一届的北电表演系可谓星光熠熠,同班的许晴、蒋雯丽后来都成为了国民级演员。邵峰是班里为数不多入学前就拍过电影、当过男主的学生。但如今回想起那段经历,邵峰却表示,自己那时候“脑子蒙蒙的,一根筋”。入学时,老师给他定位为“忧郁小生”,他还记得老师说过很多类似的评价,“某某小生类的,有很多种”。
邵峰袁泉主演《青春不解风情》剧照
这些评价现在听起来,很像一个演员对职业道路的预判。而邵峰当时并没觉得这是一种限制,他说:“我觉得其实有一个定位挺好的,你可以照着一条路去走,专注于塑造特定类型的角色。”
那条路后来真的被他走通了。90年代末,古装、武侠、青春题材电视剧风靡一时,邵峰的外形与气质恰好契合了那个时代的审美。他有点古典、有点飘逸的气质,扮上古装或者更显夸张的造型,亦正亦邪,既有侠气又不是那么“一身正气”,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
《霹雳菩萨》的石惊天
《霹雳菩萨》中的石惊天横空出世,白衣长发,剑眉星目,清冷又深情,这个形象直接奠定了邵峰“古装美男”的地位,成为了一代人的古装白月光,让无数观众为之倾倒;
在《西厢记》中,他饰演的张生眉目温润、弱柳扶风,将古典才子的痴情纯粹与细腻脆弱演绎得入木三分,让观众仿佛看到了那个为爱情痴狂的才子形象;
《西厢记》中的张生
《隋唐演义》中,他饰演的隋炀帝杨广,隐忍腹黑、阴鸷狠绝,把皇权争斗中的人性扭曲与野心执念刻画得淋漓尽致,让观众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隋炀帝;
《隋唐演义》中的杨广
《天剑群侠》里的萧廷,人前是温润如玉的盲眼侠客,人后是运筹帷幄的终极反派阿卑罗王,这种双面人设被他演绎得亦正亦邪,让观众又爱又恨;
《天剑群侠》中的阿卑罗王
《刁蛮公主逍遥王》里的逍遥王孟涛,表面散漫不羁,实则胸有丘壑,贵气里藏着江湖气,这个角色也被他演绎得十分生动;
《刁蛮公主逍遥王》里的逍遥王
那是一个“明星”还没有被今天的互联网重新定义的年代。没有短视频的快速传播,没有热搜的频繁炒作,一代观众认识一个演员,可能只是因为每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被那张熟悉的脸所吸引。
多年以后,这些观众长大了。邵峰也把更多的精力转向了自己的生活。但依然有一些人,将他年轻时的古装片段剪辑出来,做成短视频,配上“童年男神”“古装天花板”的标签和文案。评论区里也总是充满了对当年俊朗面容的怀念,或对银幕情感的遗憾与意难平。
至今仍回味邵峰年轻时“美颜”的网友们
“发花痴”的弹幕
当记者和他聊起刷到这些推送时,邵峰狡黠地一笑,说:“我老婆现在也还会刷到,还会拿给我看,我一般都呵呵一笑,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呢,那些都是过去的回忆了。”
为爱淡出与归来:邵峰的演艺人生转折
邵峰最重要的一部戏,其实是《金锁记》
如果说《霹雳菩萨》让邵峰成为观众熟悉的演员,那么《金锁记》则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金锁记》剧照
2002年前后,邵峰与刘欣因为《金锁记》相识。刘欣当时已经凭借电影《红娘》获得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是一位被行业高度认可的实力派女演员。
邵峰在《金锁记》中饰演姜季泽,刘欣饰演曹七巧。一个是张爱玲笔下的风流公子,一个是被欲望和命运一步步吞噬的女人。戏里,他们是一段纠葛难解的关系;戏外,两个人却心意相通,走到了一起。
邵峰和妻子刘欣及女儿
直到如今,娱乐类营销号里仍充斥着他“宠妻狂魔”“为爱息影”“为家庭牺牲事业”的种种传说。2013年接受采访时,他自己谈到这段经历,回答得非常直接:在事业高峰期淡出演艺圈两年,是因为家庭;后来回来,是因为“不甘心”,也是因为“还是喜欢演戏”。
如今再问起这段经历,他没有刻意赋予什么浪漫色彩。在他看来,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就是做了那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又反过来塑造了他的事业。
《新三国》中的陆逊
“息影”其实并不准确。不过是从红花变成了绿叶。成为“绿叶”后的邵峰,之后塑造了一大批戏份不重、却同样辨识度强、让人难忘的经典配角。《纸醉金迷》里卑微拧巴的迂腐文人魏端本,新版《三国》中进退有度的儒将陆逊,《光荣岁月》中粗犷刚毅的革命军人苏一亭……他的戏路变得更加宽广,人物也变得更加厚重有质感。在《玫瑰之战》里,他饰演的妇产科医生陈瑞麟和俞飞鸿饰演的令仪上演不“打”不相识的戏码时,不少观众大呼梦回2000年的《乱世桃花》,可见他的表演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乱世桃花》中饰演秦琼
当然,在古装领域,邵峰也依然占有一席之地。在《东宫》《司藤》等剧中,他以截然不同的配角形象出镜,或隐忍深情、或沉稳克制,用细腻的表演撑起人物弧光,让观众看到了他作为演员的多面性。
《司藤》中的丘山
聊起演艺生涯后半程的角色落差,邵峰显得十分坦然,他说:“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这里面有主观的选择,也有客观的因素。因为有了主观选择,慢慢的就变成是客观的顺其自然了。我选择了走这条路,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慢慢自然而然地就退出了这个竞争的圈子。”对他来说,之后那些不那么“小生”的戏,反而更让他找到表演的乐趣和演员的质感,他感慨道:“有的演员完全可以做到帅一辈子,好看一辈子,我很羡慕。但是可能我自己还是觉得,从人物出发是根本,只有真正融入角色,才能演绎出精彩的作品。”
邵峰
再后来,低调演戏但很少宣传的邵峰,渐渐成为了老成持重的“剧抛脸”。于是观众看到了《繁花》里的杜红根,带着上海江湖的油滑气,出场不多却浑身是戏,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繁花》中的杜红根
看到了《密档》里的顾少棠,裹着天鹅绒睡袍,叼着长烟嘴,趿着拖鞋在石库门里晃悠,活脱脱一个乱世里守着小家业的房东形象,十分生动。对了,刚刚上映的电影《燃烧吧!爸爸》中,邵峰也饰演了一位热心的上海邻居爷叔,再次展现了他的演技。
每个角色都鲜活反差,很多观众看完演员表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当年风度翩翩的石惊天?不禁感叹时光的奇妙和邵峰演技的精湛。
《燃烧吧!爸爸》中的章新民
直到现在,还有追了他二三十年的老观众给他发私信,发他当年的古装剪辑视频,说“看着你的戏长大”。白衣飘飘的年代是真的,如今沉心演小人物也是真的。在邵峰看来,演员的价值从来不在番位、不在戏份、不在颜值光环。他真诚地说:“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很好了。面面俱到很难,我宁可做好一件事。我最喜欢的就是演戏,所以多演好戏,多演让大家认可、让自己满意的戏就是我目前最希望做的事情,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