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借“好好吃饭”哲学深度反思战争
2026-09-21 00:31:3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侯嘉煜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当厨师熟练地打开炉灶,火焰瞬间升腾,锅铲在锅中快速翻炒,帮厨手中的菜刀如飞般舞动,食材被迅速推入锅中,与此同时,大堂经理焦急地一次次冲进后厨催促,前厅早已被顾客坐得满满当当。在中国,这样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餐馆场景随处可见。然而,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却将这一熟悉的生活画面搬到了中东——一个在大众印象中战乱频繁、与中国饮食文化截然不同的地方。当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餐馆场景出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戏剧冲突自然就产生了:一家努力维持日常运营的餐馆,能否在战争的狂风暴雨中幸存下来?中餐在异国他乡又会与当地文化碰撞出怎样的奇妙火花?
影片从一个微观视角展开叙事。东北人徐福为了偿还债务,毅然决然地远赴中东,在当地一家中餐馆担任主厨。他对战争毫无概念,满心只想着凭借自己精湛的中餐厨艺尽快赚够钱回国。但战争是残酷的,它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停下脚步,徐福就这样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美国与阿拉伯人之间激烈的冲突之中。
不过,导演文牧野并没有打算在影片中对战争进行简单的评判。《欢迎来龙餐馆》虽然对侵略行为进行了批判,对极端主义表示了反对,同时也表达了对和平的期盼,但它并没有将那些拿起武器的人简单地刻画成一心杀戮的狂热分子。相反,整部影片把战争仅仅作为背景虚化处理,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了个体为了夺回正常生活却反而被战争吞噬的过程上。而这正与徐福反复念叨的那句“好好吃饭”相呼应。“好好吃饭”或许无法直接终结战争,但它却能凭借“日常”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战争对人性的侵蚀。
01 突破东方学的思维局限
2003年,美国以“伊朗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一莫须有的理由,发动了伊拉克战争。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伊拉克境内的所有主要城市就全部被美军攻占。一年之后,总统萨达姆被处以绞刑。但战争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此后数年,美军长期驻扎在伊拉克,与当地的各种反美武装力量持续作战。直到今天,伊拉克仍然处于战后艰难的恢复阶段。这就是《欢迎来龙餐馆》所设定的故事背景,故事主要发生在战事最为激烈的最初几个月。
电影《欢迎来龙餐厅》(图源:豆瓣)
近年来,涉外题材的影片并不少见。像《战狼2》中,冷锋流落非洲某国,他手绑国旗穿越叛军营地的画面给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湄公河行动》《红海行动》则延续了这种叙事模式,将个人英雄替换为集体,深入异国展开作战行动;《万里归途》《用武之地》又把叙事主体从集体转移到了普通人身上,通过他们在经历的种种险境,让观众看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暴戾。
《欢迎来龙餐厅》在叙事手法上与《万里归途》《用武之地》有相似之处。同样是因为工作前往他国,同样卷入了当地的动乱,同样是普通人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并艰难脱逃。在这种叙事框架下,故事其实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正在经历动荡的国家,战争在这里仅仅成为了提供观影刺激的元素,主人公乃至观众都不需要去关心冲突为何会发生,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处于外来者的身份,对当地的复杂情况缺乏深入的了解。
这正是爱德华·W·萨义德的“东方学”所揭示的问题。他指出,对于西方国家而言,“东方”并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实体,而是在一套完整的知识生产体系中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所谓“东方”,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看似稳定的概念,恰恰是因为它长期被置于与“西方”相对的位置上。在西方人的认知里,西方代表着理性、现代、文明和秩序,而东方则被描述为神秘、停滞、混乱、非理性甚至充满危险。
“东方学”不仅仅是在解释“东方”是如何被构建出来的,它实际上涉及到权力关系如何定义话语权。谁来定义、谁在言说、谁在沉默,在这个意义上与如何定义同样重要。像《战狼2》《湄公河行动》《红海行动》《万里归途》《用武之地》这类“异国冒险片”,就是这样解读故事发生的土地。它们只是将那个不具名的国家异化为供人猎奇的客体,展现出的往往是沙漠、枪支、废墟、武装分子、贫民窟、宗教冲突,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主角和观众在经历一场“惊险过山车”般的体验后,总能安全着陆,至于战火为何燃起,他们为何而战,都不在影片的考量范围之内。
《欢迎来龙餐馆》也存在类似的倾向。在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里,所有人似乎都对徐福的手艺情有独钟。当地人把龙餐馆挤得水泄不通,美国人邀请他去当监狱厨师,“校长”也因为徐福能够供菜而留他一命。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又是一个中餐征服世界的神话。甚至在影片中段,龙餐馆依靠售卖走私酒水和与美国大兵建立的关系,成为了战区中一个罕见的乌托邦。在这里,夜夜笙歌,联合国官员、美军乃至本地孤儿院的孩子都能和谐共处。此时徐福对“好好吃饭”的理解还停留在一种东方学幻想上,他认为自己可以不必理解同处一室的人们之间的相互仇恨,只要让他们能够填饱肚子就足够了。
初来乍到的徐福执拗、倔强,认为自己能在战火中游刃有余(图源豆瓣)
然而,当龙餐馆遭到突袭,徐福和他的搭档马俊生被当作恐怖分子逮捕时,美军戳破了这种虚幻的泡沫。老扎因为妻女的身亡加入了恐怖组织,托尼王在老扎策划的炸弹袭击中阵亡。此前那些可以聚集在同一个餐馆中的人们,又被战争重新划分成了敌我双方。当徐福选择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时,仇恨依然在不断蔓延。美军问他:“现在,你还认为与这场战争无关吗?”在这一点上,《欢迎来龙餐馆》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去反思这种幻想背后的虚假性。
更重要的是,《欢迎来龙餐馆》没有让“日常”脱离现实的语境。影片充分尊重了不同立场的个体所拥有的“日常”。托尼王既可以是一个偏执地认为“他们天生就是恐怖分子”的美军士兵,也可以是一个在深夜会想起母亲而偷偷哭泣的儿子;餐馆老板扎伊德从水利部部长变成了恐怖组织副手,是因为作为父亲,他要为横死的妻女复仇……相比于单纯地将战争归罪于无因的暴力,《龙餐馆》更关注的是父母、儿女以及无数普通人如何被战争归类,从而失去他们原本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孩子们。
02 战争阴影下的儿童
在有关战争的电影中,儿童常常被视为天真的象征。无论是《辛德勒的名单》里灰白世界中那唯一的红衣小女孩,还是《自己去看》中未老先衰的16岁游击队员,都在试图营造一种纯真被残忍毁灭的巨大反差。儿童代表着一种尚未被战争完全塑造的生命状态,所以当战争降临到他们身上时,观众看到的是一个本来尚未成型的生活被强行中断。
电影《欢迎来龙餐厅》(图源:豆瓣)
正如法国历史学者阿里耶斯在《儿童的世纪》一书中所指出的,儿童并不是一直都以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儿童”形象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儿童概念出现的时间不过两个世纪,在此前的漫长历史中,儿童往往被视作缩小的成年人。斯巴达人在男孩七岁时就会将他们吸纳进军队,接受训练甚至参与战争;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伦敦年仅四五岁的孩童就会被父母送到街头从事卖报或清洁烟囱的工作。而现代文明的进步之一,就是为儿童确立了一系列保障他们可以无忧无虑成长的制度与理念,保障他们拥有不参与生产,以及接受教育和自由成长的权利。
《欢迎来龙餐馆》中出现的孩子们,正是阿里耶斯笔下那些不被当作儿童的儿童。他们流离失所,几乎得不到正规的教育,为了生存不得不在龙餐馆打工,甚至还会被培养成人肉炸弹参与恐怖袭击。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被战争裹挟的无辜者,战争中的孩子们过早地懂得了何为仇恨。
徐福的徒弟塞夫,这个意外学上中国菜的当地孤儿,就充分展示了这种残酷的现实。相比于徐福这样一个以赚钱为目的的外来者,一个无法共情理解战争矛盾的局外人,塞夫更明白自己为何而战。战争夺走了他的家人、教育和生活,他的心中始终怀揣着复仇的愤怒,他本应成为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事实上,影片中有很多时刻,塞夫都走在了这条道路上。当托尼王和队友强行闯入闭店的餐馆时,他怒视着他们;当徐福与马俊生被逮捕时,他冲出门,一刀刺向美国士兵。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校长”要求孩子们处决侵略者时,所有人都在犹豫之际,厨房里的塞夫主动走向旗台,距离开枪杀戮近在咫尺。
只是,徐福和马俊生用尽全力拦住了塞夫,而另一个少年站了出来,他就是贾马尔。贾马尔是塞夫在美军监狱中结识的好友,两人的命运如同镜像般相互映照。他们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正常的童年,都过早地理解了死亡与仇恨,也都被迫在生存与复仇之间做出选择。区别只在于,他们最终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塞夫在徐福和马俊生的教导下多次放下仇恨,最终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厨师。而贾马尔却主动成为了“圣战”战士,最终灰飞烟灭。
马俊生(右一)与塞夫(左一),这个处处照顾塞夫的年轻人最终没能回到祖国(图源:豆瓣)
承认战争的残酷和个人的无力是一回事,但不承认残酷永远如此则是另一回事。从这个意义上说,中餐当然无法拯救孩子免于战争的伤害,也无法真正消除仇恨。它能够做的,只是在战争制造的仇恨之外,重新创造一些极其微小但却珍贵的东西:一顿温暖的饭、一张充满欢声笑语的餐桌、一间温馨的餐馆,以及人与人之间不以敌我关系为基础的共同生活。
在向观众展示了一场战争远非“正义”与“邪恶”的二元对立那么简单之后,在剖析了一个个微观个体会为何参与战争之后,《欢迎来龙餐馆》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句“好好吃饭”上。影片结尾,逃出“学校”的徐福用最简单的厨具和食材做了一锅没有名字的烩饭,填饱了饥肠辘辘的孩子们。
战争已经无情地暴露出了它的无意义性:当你为了仇恨而抛弃自己时,最终只会迎来无意义的死亡。想要通过战争夺回和平,最终只会让愤怒不断蔓延下去,沦为霍布斯所说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而吃饭在此刻,不再需要承担任何沉重的价值,只要让人吃饱,就是它最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