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离去,新闻界尊荣偶像愈发稀缺
2026-09-18 11:50:3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摘要:环顾当下新闻界,真正能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应对各种挑战的新闻偶像已然寥寥无几。他们大多只存在于新闻教科书的经典案例里,而非活跃在现实的新闻战场中。如今的所谓“新闻人物”,不少只是短暂吸引眼球的流量网红,难以在公共事件里持续提供有价值的事实、发挥有力的监督作用。还有些记者的名字,并非凭借如雷贯耳的硬核报道脱颖而出,而是靠论资排辈得来,缺乏不可替代的优质内容,如此一来,新闻偶像与公众的距离正逐渐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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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敬大姐的离去,引发了跨年龄、超圈层的广泛悼念,在新闻界实属罕见。这一现象不仅彰显了敬大姐个人的巨大影响力以及她在观众心中的超高人缘,更凸显了新闻所蕴含的强大力量。不可否认,耀眼的平台确实能够赋予一个人强大的影响力,但像敬一丹这般能够走进人们内心、深刻影响人们价值观的,依靠的却是她在焦点访谈时代所展现出的新闻形象。在电视改革的黄金时期,她借助新闻这一有力工具,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动文明的进步,而新闻也回馈给她超越时代的深远影响。公众所敬重的“一丹大姐”,本质上是对她所代表的新闻力量的敬重。
随着敬一丹的渐行渐远,能够代表新闻尊荣的偶像愈发稀少。那一代的新闻人,许多人都是受那些蕴含“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基因的节目吸引,投身新闻事业,并始终坚守。他们凭借更多优秀的作品,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亲近新闻,通过“看得见的推动与改变”,提升了新闻专业的地位。在那个时代,新闻人在社会各界备受尊重,新闻学院在大学里也颇受重视,新闻学者积极投身新闻实践,新闻学子对新闻专业充满归属感。这是一个以“新闻实践”为核心的专业,只有具备强大的新闻实践能力,拥有被公众需要的、不可替代的新闻作品,在人们陷入困境时能给予倾听和关怀,围绕这个职业和专业的一切,才会得到他人的认可与尊重。
在人们以各种影像方式纪念、追忆敬一丹的时候,“焦点访谈”似乎仅仅被压缩成了一个过客符号,其中蕴含的太多内容被折叠。我翻阅了当年的节目单,发现了一些堪称一丹大姐代表作的新闻作品:
《乱挖滥采吞噬草原》(2002年):该报道直接聚焦内蒙古草原私开小煤窑、非法采煤破坏生态的乱象,有力地推动了小煤矿的清理整顿工作。《沉重的矿难——河北承德暖儿河矿难调查》(2005年):深入还原事故现场,深刻剖析安全生产教训,为煤矿安全敲响了警钟。邯郸鸿达煤矿事故瞒报调查(2004年):深入挖掘监管漏洞,全力维护遇难矿工的权益。还有《假案何以成真》《真实是信誉的根本》《公家人金占林》《拍卖本是一场戏?》《"省优工程"产生的背后》,这仅仅是一个漫长且辉煌的硬核作品名单中的一部分,每一篇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仅仅看这些新闻标题,就能深刻感受到新闻的分量,也能明白她的名字为何能够被公众长久铭记,被爷爷奶奶辈、爸爸妈妈辈以及年轻一辈同时记在心中。在一个耀眼的超级平台上,让名字被人记住并非难事,但这种记住往往只是浮华中的泡沫,是平台带来的光环和虚荣,具有很强的挥发性。新闻热点不断更迭,把名字写在一篇微不足道的新闻中,就如同把名字写在水上,难以留下深刻印记。而持续不断的厚重作品,才能让名字随着新闻嵌入公共生活。敬一丹之所以被公众铭记,靠的是一篇又一篇厚重的代表作,她的名字已随着这些新闻作品深入到很多人的生命中,形成了记忆的深度勾连。当一个人用新闻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在推动具体实践改革中促进了文明的进步,其名字便镌刻在了一个时代之中。
我于1997年步入大学,那时正是“焦点访谈”所代表的舆论监督最为盛行的时期。中青报、南方周末、北青报、中国经济时报等媒体风风火火,代表着改革先锋力量的新闻实践,将新闻专业提升到了一个在众多专业中备受仰视的高度。众多学子选择新闻专业,义无反顾地投身新闻职业,“焦点访谈”的每一期节目、南方周末的每一篇深度调查,都在无形中影响着他们的选择。新闻理想究竟是什么?它并非公平正义的空想幻想,也不是教科书里陈词滥调的自说自话,而是当下正在进行的火热新闻实践所给予人们的召唤。一篇如“沉重的矿难——河北承德暖儿河矿难调查”这样的报道产生爆炸性影响,让人产生“我也要去从事这个职业,我也要做这样的报道,我也要以这种方式推动社会进步”的想法,这就是新闻理想。我们那一代从业者的新闻理想,大多与敬一丹所代表的新闻实践紧密相连。
2004年我毕业后进入中青报评论部工作,虽然与敬大姐同属新闻行业,但报纸与电视毕竟有所不同。直到2014年某次研讨会上,我才第一次与偶像见面。我性格内向,不太擅长在这种聚会中四处社交。席间,许多人都围到“主桌”找敬大姐合影签名,敬大姐后来专门主动坐到媒体评论员这一桌。交谈中,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还提到了我的某篇作品,这让我这个后辈受宠若惊。第二天论坛对话环节,我在分享中向敬大姐表达了敬意。后来我们有了更多交流,我冒昧地邀请大姐为我的新书写句推荐语印在封面,敬大姐这样鼓励我:“媒体在该说话时失语,让受众失望,也是媒体人的失职,而曹林的评论,让人看到职业自觉。”
敬大姐向来以温和形象示人,但温和背后有着坚定的原则。有一次,我写了一篇评论批评“奶里奶气之风败坏着汉语人格”,直指嗲味、萌味、粉味、爱豆味泛化的语言,以及结巴化表达软化了原本坚挺的汉语人格。敬大姐第一时间给我留言,指出我不应该用“奶味”这个词去描述问题语言,这种描述可能会让女性产生不适感。当时我还不太服气,后来才意识到,敬大姐说得非常正确。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这是敬大姐在今年五月北大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上对自己新闻专业价值观的精炼总结。在当今这个一切都在快速变化的时代,这种价值观令人心生敬意,也是新闻力量的真正体现。某某省、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某某村民小组,来信落款越长,越说明这个人来自社会的角落。焦点访谈的很多选题都是从这些来信中发掘而来,为小人物发声,向大人物喊话。在舆论监督很多时候异化为对小人物的苛责、沦为舆论审判甚至暴力的情况下,这种对小人物的温柔关怀显得尤为可贵。当舆论场不再传播智者的声音,而是以标题党迎合恶趣味、以反智为流量、以只言片语去揪斗智者时,新闻实际上在拉低社会的智识与观念水位。“新闻”与“热点”并非等同概念,新闻如果没有长期主义的追求,没有推动社会进步的价值内核,不能在短暂的生命周期后留下有价值的东西,那将是肤浅且空洞的。一个新闻人只有推动了文明的进程,才能延长自己的新闻生命,被人们长久地记住。
在纪念敬大姐的文字中,人们提及最多的就是她的温和。她不是那种把声音抬得最高的人,而是能够稳住局面的人。她注重分寸感,懂得克制,弱化自身的锋芒与锐度。她曾说:“主持人不能急,情绪要比观众弱一号。”“如果锋芒给人带来痛苦,我宁可不要。要让人保持痛感,而不是给人痛苦。”“主持人要隐而不显,要让观众牢牢记住我们推出的人物。”这些都体现了她对新闻事实的忠诚。她不会把自己置于新闻前面,急于让别人关注自己、记住自己,而是致力于让人们看到事实、看到新闻中的人,用事实说话。在如今网红主持人泛滥、脸上写满狰狞流量欲望、表演尖锐急于让自己成为新闻主角的时代,这种将自己隐于事实和人物之后的媒介谦抑,显得格外光芒四射。梁衡曾说:“采访对象是太阳,记者是月亮,你本身不会发光,要发光?先要把太阳捧起来。”敬大姐正是这样做的。
偶像承载着一个行业的理想主义想象。当一个行业、专业面临唱衰、贬低和攻击挑战时,偶像也是用来证明、回击和应战的有力武器。这个偶像不仅是专业内的偶像,还能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影响和培养大众对一个专业的敬重。当有人说“新闻无学,最好别报新闻”时,那个不断生产出优秀新闻、让人们感受到新闻力量的偶像,就是无声而有力的回应。偶像的存在,以及其在社会进步中不可替代的作用,也在某种程度上确立了专业的尊荣管辖权。
环顾当下新闻界,能够拿出来应对挑战的新闻偶像已经少之又少。他们大多只存在于新闻教科书的案例里,而非活跃在现实的新闻场景中。他们只是各领风骚没几天的流量网红,而非在公共事件中持续贡献事实、贡献监督力量的名记者。他们的名字不是凭借如雷贯耳的硬核报道脱颖而出,而是靠论资排辈得来,缺乏不可替代的优质内容。如此一来,新闻偶像离公众越来越远,影响力也仅局限于自家单位。新闻具有鲜明的当下性,用新闻影响今天,今天的报道塑造今天的偶像。一个专业不能没有自己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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