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金岁月》深度解析:历史能否被重新剪辑与呈现?
2026-09-18 01:46:2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一个显著的现象是直接回应国际政治现实的作品相对较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深刻回望历史、重新构建记忆与身份认同的电影佳作。其中,《浮金岁月》(Golden Age)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叙事手法,尤为引人注目。导演Bérenger Thouin耗时近十年,以一位普通女性跨越整个二十世纪的人生轨迹为线索,巧妙地将真实历史档案与新拍摄的虚构影像交织融合,呈现了一部既是对女性自我追寻的深刻描绘,也是对影像、记忆与历史如何被重新审视的探索之作。影片从20世纪20年代法国乡村的旧世界风貌,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洗礼,直至现代社会的曙光,不仅是一场女性寻找自我定位的漫长旅程,更是一部关于历史如何被重新解读与呈现的电影力作。
作为Bérenger Thouin的首部长片,《浮金岁月》能够入围戛纳官方经典单元,本身就证明了其非同凡响的艺术价值。这部作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新人之作,也不仅仅是一部普通的历史片。它超越了单纯的历史重现,而是在历史与当代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开启了一场持续的对话:
在徽声在线的专访中,Bérenger Thouin深入探讨了女性视角、档案影像的运用、现代性的探索,以及这部历时十年精心打磨的电影背后的创作历程。他分享了如何说服投资人支持一个前所未有的项目,以及如何在预算不到300万欧元的情况下,完成一部横跨世纪史诗的壮举。
为何选择以一位普通女性作为观察整个世纪的视角?
Bérenger Thouin表示,二十世纪的历史已经被男性视角反复讲述,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公共空间,男性几乎无处不在。历史叙事、战争叙事、国家叙事,大多是由男性讲述给男性听的。当然,女性故事也并非完全缺失,但往往被塑造成传奇人物,置于神坛之上。而他更感兴趣的是一位普通女性的生活,她没有改变历史,也不伟大,只是生活在历史的长河中。正是这样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二十世纪的另一面,比如婚姻作为现实义务的束缚,培养女佣的寄宿学校,以及女性在不同历史时期面临的限制与选择。这些经验在传统历史叙事中往往被忽视,而换一个视角,整个世纪的面貌都会焕然一新。
影片触及女性自由、女性欲望及同性情感等敏感话题。今年戛纳此类题材作品众多。您认为这些故事是当代社会发展的产物,还是它们一直存在,只是过去未被看见?
Bérenger Thouin坦言,他花费十年时间完成这部电影,这些问题一直伴随着他。十年前开始创作时,社会对这些议题的关注远不如今天广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女性、身份、亲密关系及个体处境的讨论日益重要,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些故事同样值得被讲述,成为电影的主题。更重要的是,如今越来越多女性创作者进入电影行业,她们带来了不同的成长背景、人生经验和表达方式,使电影的声音更加丰富多样。对他而言,最珍贵的是不同视角的共存,电影需要这种丰富而多样的目光。在创作过程中,他阅读了许多二十世纪初女性作家的作品,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都经历过同性情感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她们争取自由的一种体现。这些经验并非今天才出现,只是长期以来未得到足够关注。
影片最独特之处在于大量使用档案影像与虚构影像的结合。为何选择这种形式?
Bérenger Thouin解释说,最初的出发点始终是这位女主人公的人生、冒险及穿越世纪的经历。档案影像是在项目推进过程中逐渐引入的,旨在通过真实影像赋予人物更丰富的生命力、更广阔的历史维度及传奇色彩。真正的挑战在于寻找一种电影语言,决定哪些档案影像能够融入叙事,如何使用这些影像,以及如何让它们真正成为电影的一部分,而非仅仅是历史资料。这是整个创作过程中最耗时的工作。
档案影像与虚构叙事是如何融合的?
Bérenger Thouin透露,最初他考虑过使用Super 8胶片,以营造人物的亲密感,因为Super 8天然与私人记忆、家庭影像和个人生活相关联。但后来发现,其时代痕迹过于明显,观众容易因此分心。于是,他转向了35毫米档案影像,经过修复后,这些影像能够让人真正沉浸其中,拥有特殊的密度,让人在画面中发现故事,甚至重新发明故事。
档案影像是先于剧本存在,还是先有剧本再寻找影像?
Bérenger Thouin表示,首先是剧本。剧本完成后,他观看了数百小时的档案素材,寻找能够承载人物和故事的画面。例如,一艘驶入河道的驳船,在档案中只是1920年代法国乡村的一段历史记录,但让主人公站在岸边等待它,同样的画面就拥有了新的意义,成为期待、关系或命运转折的象征。这正是档案影像的魅力所在,它们原本属于历史,但进入虚构叙事后,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因此,写作成为了一个双向过程,剧本寻找影像,影像也反过来改变剧本。实际上,电影的写作一直持续到剪辑阶段,甚至在正式拍摄前,就已经通过剪辑档案素材重新思考整个故事。
影片在黑白与彩色之间切换,色彩运用是如何设计的?
Bérenger Thouin解释说,由于绝大部分档案影像都是黑白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思考如何让所有影像形成一个整体。最终,他们选择以数字方式拍摄黑白影像,再与档案素材一起进行统一的重新着色处理。这样,无论是历史素材还是新拍摄的镜头,都能共享同一种视觉语言。当然,这种统一并不意味着完全消除差异,有时观众仍能察觉到某些画面来自档案,他认为这种张力也是电影的一部分。
面对如此庞大的历史跨度,如何决定呈现什么、不呈现什么?
Bérenger Thouin强调,最重要的是始终保持在主人公的尺度上。电影虽然横跨整个二十世纪,但出发点始终是跟随这个人物,因此影片存在双重视角:一方面,与她一起经历这个世纪,感受她的未知与局限;另一方面,作为今天的观众,我们拥有历史知识,知道战争会发生,知道二十世纪最终走向何方。他感兴趣的正是这两种认知之间的张力,人物有限的认知与我们今天对历史的理解之间的对比。
影片似乎也是一次关于现代性的探索之旅。
Bérenger Thouin确认,故事从1920年代一个几乎仍属于十九世纪的小村庄开始,那里有贵族阶层、传统秩序和旧世界残留下来的结构。然后,我们一路穿越现代性的到来,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工业化、社会变迁、消费社会,最终来到巴黎奥利机场这样的现代空间。从一个旧世界抵达现代世界,这是影片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
这种通过一个人物穿越整个世纪的叙事方式,让人联想到《阿甘正传》等作品。
Bérenger Thouin表示,他一直觉得美国电影在讲述自身历史方面比欧洲电影更加自如,擅长将国家历史转化为叙事,并赋予其神话色彩。他羡慕这种能力,不仅存在于电影中,也存在于文学中。相比之下,欧洲创作者对于宏大历史叙事似乎更为谨慎。当然,欧洲也有类似作品,如《马丁·伊登》,他认为它与《浮金岁月》存在某种精神联系,特别是在社会流动、个人命运与时代关系的问题上。虽然方法不同,但都在思考如何重新处理历史影像,如何重新思考历史的再现。当然,《浮金岁月》并未直接参考其他作品,他更多受到文学作品的启发,文学中跨越时代、描写个人命运与历史关系的长篇叙事传统非常丰富。
影片的碎片化结构与大量档案影像有关吗?
Bérenger Thouin认为,这确实是这种创作方式天然产生的结果。因为无论是拍摄的镜头还是档案素材,本身都是碎片。使用这些材料时,叙事难以像传统电影那样完整、连续地展开,更像是由许多片段共同组成。实际上,影片的大量工作都是通过剪辑完成的。他不确定该如何准确命名这种形式,但觉得它带有一种梦境般的质感。他希望电影同时具备两种尺度:一方面,是关于穿越整个二十世纪变迁的作品,讲述现代性的到来,拥有宏大的历史维度;另一方面,始终停留在人物自身的尺度上,因为她只是在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人生目标。电影始终存在这两条轨道:一条是世纪本身;另一条是一个普通女性的人生。他希望这两条线能够同时存在。
从2012年到2020年,您拍摄了6部短片,才过渡到这第一部长片,中间过程漫长,是因为资金筹备困难吗?
Bérenger Thouin承认,融资确实非常困难,因为几乎没有类似作品可以作为参照。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只能不断尝试、不断犯错、不断重新定义方法。后来,他们制作了一段样片,将档案影像与虚构影像放在一起,让投资人亲眼看到它们如何对话。当投资人真正看到这种关系时,项目才逐渐获得理解。
预算与拍摄周期如何安排?
Bérenger Thouin透露,预算大约300万欧元,对于这样一部横跨整个世纪的电影来说,其实并不算高。因此,他们必须非常精确,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布景、每一个镜头都要提前计算,很多取舍其实在拍摄之前就已经完成。拍摄周期大约五周,影片中约三分之一是档案影像,其余部分则是新拍摄的内容。
您一直强调影片的“当代性”,希望今天的观众如何观看这部电影?
Bérenger Thouin表示,使用档案影像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和方法。传统历史电影往往被困在对时代的再现之中,试图完整复制一个过去的世界。而他更感兴趣的是,当把真实历史影像与新的电影语言放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这也是一次实验,因为预算有限,他们不得不寻找新的方法,发明一种新的语言,找到另一种讲述历史的方式。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观众始终意识到,这些影像来自过去,但观看它们的人是今天的我们。我们有时靠近这些历史影像,有时又与它们保持距离,不断在观看和反思之间来回移动。因此,电影讨论的不仅是二十世纪本身,也在讨论今天的我们如何看待二十世纪历史,如何观看这些历史图像。
采访/撰文刘敏
编辑Leand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