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借“好好吃饭”哲学深度反思战争

徽声在线记者 | 侯嘉煜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在厨房里，厨师熟练地点火起灶，熊熊大火中食材快速翻炒，帮厨手中的菜刀上下翻飞，精准地将食材切成合适大小后推入锅中。与此同时，大堂经理脚步匆匆，一次次地冲进后厨，焦急地催促着，因为前厅早已座无虚席，宾客们正翘首以盼美食上桌。在中国，这样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餐馆场景随处可见。然而，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却将这一大众熟悉的生活场景，搬到了中东这片土地上。中东，在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中，是战乱频发的地区，其饮食文化也与中国有着天壤之别。当熟悉的餐馆场景出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戏剧张力瞬间拉满：在战争的阴霾下，这家维系着日常生活的餐馆，能否抵挡住战争那毁灭性的冲击？中餐在这片异国他乡，又会碰撞出怎样绚烂的火花呢？

影片采用了微观视角展开叙事。东北人徐福为了偿还债务，毅然决然地远渡重洋，来到当地一家中餐馆担任主厨。他对战争毫无概念，心中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凭借自己精湛的中餐厨艺，尽快赚够钱然后回国。但战争是残酷且无情的，它根本不会考虑个体的意愿，徐福就这样被迫卷入了美国与阿拉伯人之间此消彼长的冲突之中。

不过，导演文牧野并不想成为战争的裁判官。《欢迎来龙餐馆》虽然对侵略行为进行了批判，对极端主义表示反对，同时也表达了对和平的殷切期盼，但并没有将那些拿起武器的人简单粗暴地统一刻画为一心只知杀戮的狂热分子。相反，整部影片将战争虚化为背景，把关注的重点放在了个体为了夺回原本的日常生活，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战争吞噬的过程上。而这，正与徐福反复念叨的那句“好好吃饭”相呼应。“好好吃饭”或许无法直接终结战争，但它却能凭借“日常”所蕴含的强大力量，抵御战争对人性的无情磨灭。

01 突破东方学的局限

2003年，美国以“伊朗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一莫须有的借口，悍然发动了伊拉克战争。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伊拉克境内的所有主要城市便全部被美军攻占。一年之后，总统萨达姆更是被处以绞刑。然而，战争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此后数年间，美军长期驻扎在伊拉克，与当地各种反美武装力量持续作战。时至今日，伊拉克依旧处于艰难的战后恢复阶段。而《欢迎来龙餐馆》的故事背景就设定在此，主要情节发生在战事最为激烈的前几个月。

电影《欢迎来龙餐厅》（图源：豆瓣）

近年来，涉外题材的影片并不少见。像《战狼2》中，冷锋流落非洲某国，为穿越叛军营地，他手绑国旗的画面至今仍深深印在观众脑海中；《湄公河行动》《红海行动》则延续了类似的叙事模式，将个人英雄替换为集体，深入异国展开作战行动；《万里归途》《用武之地》又把叙事主体从集体转移到了普通人身上，通过他们在经历的种种险境，让观众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暴戾。

同样是因为工作前往他国，并意外卷入当地动乱，同样是普通人直面死亡威胁，艰难寻求脱身之法，《欢迎来龙餐厅》在叙事手法上确实承袭了《万里归途》《用武之地》的部分特点。在这种叙事模式下，故事其实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正在经历动荡的国家，战争在这里似乎仅仅是为了给观众提供观影刺激的元素，主人公乃至观众都无需关心冲突究竟为何发生，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处于外来者的身份，对这片土地缺乏深入的了解和情感连接。

这正是爱德华·W·萨义德的“东方学”所揭示的问题。他指出，对于西方国家而言，“东方”并非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实体，而是在一整套知识生产体系中被人为塑造出来的概念。所谓“东方”，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看似稳定的概念，恰恰是因为它长期被置于与“西方”相对的位置上：西方被描绘成理性、现代、文明和秩序的象征，而东方则被贴上了神秘、停滞、混乱、非理性甚至危险的标签。

“东方学”不仅仅是在解释“东方”是如何诞生的，它实际上涉及到权力关系如何定义话语权这一深层次问题。谁来定义、谁在言说、谁在沉默，在这个意义上与如何定义同样重要。此类“异国冒险片”往往就是这样解读故事发生的土地，它只是将那个不具名的国家异化为供人猎奇的客体：广袤的沙漠、随处可见的枪支、破败的废墟、凶狠的武装分子、拥挤的贫民窟、激烈的宗教冲突，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事件。主角与观众在经历一次“惊险过山车”般的刺激体验后，总会安全着陆，至于战火为何燃起，他们为何而战，都不在影片的考量范围之内。

《欢迎来龙餐馆》在一定程度上也存在这样的倾向。在影片的大部分情节中，所有人似乎都对徐福的手艺情有独钟：当地人纷纷涌进龙餐馆，只为品尝他的拿手好菜；美国人甚至邀请他去监狱担任厨师；“校长”也因为徐福能够提供稳定的食材供应，而选择留他一命。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又是一个中餐征服世界的神话故事。甚至在影片中段，依靠售卖走私酒水以及与美国大兵建立的良好关系，龙餐馆竟然成为了战区中一个罕见的乌托邦。在这里，夜夜笙歌，联合国官员、美军乃至本地孤儿院的孩子都能和谐共处。此时，徐福对“好好吃饭”的理解还停留在一种东方学幻想层面：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必理解同处一室的人们之间相互仇恨的原因，只要让他们能够填饱肚子就足够了。

初来乍到的徐福执拗、倔强，认为自己能在战火中游刃有余（图源豆瓣）

然而，当龙餐馆遭遇突袭，徐福与搭档马俊生被当作恐怖分子逮捕时，美军无情地戳破了这种虚幻的泡沫：老扎因为妻女的身亡，毅然加入了恐怖组织；托尼王则在老扎策划的炸弹袭击中不幸阵亡。此前那些可以聚集在同一个餐馆中的人们，又被战争无情地重新划分为敌我双方。当徐福选择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时，仇恨却依然在悄然蔓延。此时，美军质问徐福：“现在，你还认为与这场战争无关吗？”在这一点上，《欢迎来龙餐馆》在有限的创作空间内，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努力，去反思这种东方学幻想背后的虚假性。

更重要的是，《欢迎来龙餐馆》并没有让“日常”脱离现实的语境。影片充分尊重了不同立场的个体所拥有的“日常”：托尼王既可以是一个偏执地认为“他们天生就是恐怖分子”的美军士兵，也可以是一个在深夜会想起母亲而偷偷哭泣的儿子；餐馆老板扎伊德从水利部部长沦为恐怖组织副手，是因为作为父亲，他要为横死的妻女复仇……相比于单纯地将战争归罪于无因的暴力，《龙餐馆》更在意的是父母、儿女以及无数普通人如何在战争的分类下，失去他们原本的生活。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02 战争中的儿童困境

在众多有关战争的电影中，儿童总是被塑造成天真无邪的形象。无论是《辛德勒的名单》里那个在灰白世界中格外醒目的红衣小女孩，还是《自己去看》中那个未老先衰的16岁游击队员，都在试图营造一种纯真被残忍毁灭的巨大反差。儿童代表着一种尚未被战争完全塑造的生命状态，因此当战争降临到他们身上时，观众看到的是一个本来充满希望、尚未完全展开的生活被强行中断，这种冲击更能引发人们的同情和思考。

电影《欢迎来龙餐厅》（图源：豆瓣）

正如法国历史学者阿里耶斯在《儿童的世纪》一书中所指出的，儿童并非一直都是我们现在所理解的“儿童”。现代意义上的儿童概念出现的时间不过两个世纪左右。在此前的漫长历史中，儿童往往被视作缩小的成年人。例如，斯巴达人在男孩七岁时就会将其吸纳进军队，接受严格的训练，甚至让他们参与战争；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伦敦年仅四五岁的孩童就会被父母送到街头，从事卖报或清洁烟囱等艰苦的工作。而现代文明的进步之一，就是为儿童确立了一系列保障他们可以无忧无虑成长的制度与理念，保障他们拥有不参与生产劳动，以及接受教育和自由成长的权利。

《欢迎来龙餐馆》中出现的孩子们，正是阿里耶斯笔下那些不被当作儿童的儿童。他们流离失所，几乎得不到正规的教育，为了生存不得不在龙餐馆打工，甚至还会被培养成人肉炸弹参与恐怖袭击。更重要的是，他们并非是被战争裹挟的无辜者，战争中的孩子们过早地懂得了何为仇恨，他们的心灵已经被战争的阴影所笼罩。

徐福的徒弟塞夫，这个意外学上中国菜的当地孤儿，就充分展示了这种残酷的现实逻辑。相比于徐福这样一个以赚钱为目的的外来者，一个无法真正共情理解战争矛盾的局外人，塞夫更明白自己为何而战。战争无情地夺走了他的家人、教育机会和原本正常的生活，他的心中始终怀揣着复仇的愤怒，他本应反过来成为战争机器的一部分，被仇恨所驱使。

事实上，影片中有很多情节都表明塞夫正走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当托尼王和队友强行闯入闭店的餐馆时，他怒视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当徐福与马俊生被逮捕时，他冲出门，一刀刺向美国士兵，动作果断而决绝。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校长”要求孩子们处决侵略者时，所有人都在犹豫不决之际，厨房里的塞夫主动走向旗台，距离开枪杀戮只有一步之遥。

只是，徐福和马俊生用尽全力拦住了塞夫，而另一个少年站了出来：贾马尔。他是塞夫在美军监狱中结识的好友，两人的命运如同镜像般相互映照。他们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正常的童年，都过早地理解了死亡与仇恨的含义，也都被迫在生存与复仇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区别只在于，他们最终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塞夫在徐福和马俊生的教导下，多次放下心中的仇恨，最终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厨师。而贾马尔却主动选择成为“圣战”战士，最终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马俊生（右一）与塞夫（左一），这个处处照顾塞夫的年轻人最终没能回到祖国（图源：豆瓣）

承认战争的残酷和个人的无力是一回事，但不承认这种残酷会永远持续下去则是另一回事。从这个意义上说，中餐当然无法拯救孩子免于战争的伤害，也无法真正消除他们心中的仇恨。它能够做的，只是在战争制造的仇恨之外，重新创造一些极其微小但却珍贵的东西：一顿温暖的饭、一张充满欢声笑语的餐桌、一间温馨的餐馆，以及人与人之间不以敌我关系为基础的共同生活。

在向观众展示了一场战争远非“正义”与“邪恶”的简单二元对立那么简单之后，在深入剖析了一个个微观个体为何会参与战争的原因之后，《欢迎来龙餐馆》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句“好好吃饭”上。影片结尾，逃出“学校”的徐福用最简单的厨具和食材，精心做了一锅没有名字的烩饭，填饱了饥肠辘辘的孩子们的肚子。此时，战争已经彻底暴露出了它的无意义性：当你为了仇恨而抛弃自己的人性时，最终只会迎来无意义的死亡。想要通过战争夺回和平，最终只会让愤怒不断蔓延下去，沦为霍布斯所说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而吃饭在此刻，不再需要承担任何沉重的价值负担，只要让人吃饱，就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