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古装偶像剧“空心化”从内部侵蚀其价值

来源：徽声在线

若直言当下古装偶像剧质量欠佳，势必会引发激烈反驳：毕竟从妆容造型、场景布置到服装道具，一部比一部精致考究。然而开年以来，多部作品口碑接连下滑，豆瓣评分最低竟低至2.9分。抛开那些无条件追捧自家偶像的粉丝群体，普通观众的评价大多可归结为：画面精美却缺乏灵魂。

由此可见，如今说一部古装偶像剧“不好看”，核心问题在于其正陷入“空心化”的困境。形式以绝对优势碾压内容，景观取代叙事成为核心要素。驱动剧情发展的不再是角色的内在逻辑，而是外部形式的要求。角色的行为、情感乃至存在方式，不再是自然生长的结果，而是被外部形式强行填充。

我们有必要深入探讨这一问题，因为古装偶像剧这一类型本身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是传统文化审美走进大众视野的有效途径之一——织造技艺、点茶文化、制香工艺、传统礼仪等，通过古装偶像剧的服装、化妆、道具设计，被年轻一代所熟知。即便是一些架空背景的作品，近年来在道具考据方面也下足功夫，力求让器物尽可能符合历史依据。然而，持续不断的“空心化”现象正从内部侵蚀这一价值。

从“如何更美”的角度拼凑剧情

近期热播的一部古装偶像剧中，男主角的战场戏引发了广泛争议。这位将军角色在战场上始终保持着精致妆容，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生死搏杀，脸上不见风霜，身上不见狼狈。观众质疑声不断：一个在战场上拼命厮杀的将军，看起来却像是刚从化妆间走出来一般。

这一批评并非针对演员，而是指向整个场景的生产逻辑。驱动这场戏的并非“战场上的将军应有的状态”，而是一条外部审美指令——角色必须在任何时刻都保持完美的视觉呈现。任何可能影响画面完美的真实细节，都必须被过滤掉。演员被精心设计的完美外壳所包裹，结果角色被架空。观众看到的不是血肉之躯在刀锋上行走的张力，不是将军在战斗，而是演员在扮演将军，在提供每个角度都可被截图、切片的画面。前者是角色内在情感的自然流露，后者则是外部形式的强行拼凑。

另一部近期热播的古装偶像剧也遭到网友诟病。剧中公主被敌军士兵侮辱的场景，屏幕上展现的却是她衣袂飘扬地奔跑，发丝在风中散开，周身烟雾缭绕的画面。一场沉重的戏份被拍成了慢镜头MV。受辱本是不应被唯美化的内容，当美的逻辑不加区分地覆盖一切时，题材的严肃性、人物的真实痛苦，都被蒸馏成了“战损美学”主导下的消费品。

还有一部2025年的热播剧，制作方宣称按史料考据复原了480套造型，官服补子、钗环首饰的精细程度达到博物馆级别。然而，华服之下包裹的却是一个情节全靠误会推进的“霸道皇帝爱上我”的陈旧套路。这部作品的问题不在于“用心”，而在于用心方向错误。文化细节成为叙事之外的独立展品，未能营造出有人物真实生活的古装世界。

将军的脸不能脏、受辱被拍成MV、华服只用于展示，这三者背后秉持的是同一种生产逻辑：不是从人物出发推动情节发展，而是从“如何更美”的追求出发拼凑剧情。“美”成为目的，剧情沦为手段，每一场接吻、殉情、决裂等“名场面”，都是“美”的集中展现。过渡段落被大幅压缩，只要能让上一个高光时刻和下一个高光时刻之间衔接不太突兀即可。角色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情感是否真正积累到这一浓度，这些都被视为次要问题。电视剧创作变成了可供截图、传播的视觉产品交付过程。先确定产品，再编写生产流程图，人物自然沦为被各种外部要求拼装起来的装置。每个环节都是精密计算的结果，而非从故事逻辑中自然生长出来。

问题不在于对美的追求，而在于追求何种美

有一种美是内在生成的。它的起点不是“怎样拍摄更美观”，而是“这个人此刻正在经历什么”。它允许角色狼狈、不完美，允许人在真实处境下呈现出粗糙、失控、不那么体面的样子。它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外表漂亮，而在于准确。准确本身就是一种美——它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物是真实存在的。在这种追求下，美学追求能够使故事更具信服力和沉浸感，扎实的故事情节又能为美学表现提供有力支撑。

当下许多古装偶像剧中的美是外部施加的。其来源是滤镜参数、打光角度、面部平整度等。这套标准无需与故事产生关联即可独立运转。无论人物在战场上搏杀、在朝堂上对峙，还是在深夜里独处，只要打光正确、妆面完好、构图符合视觉规范，就可被认定为“美”。这种美的驱动力在角色之外，这样的剧是用来“刷”的。观众刷完之后，除了“盛世美颜”，恐怕什么也记不住。

这就是“空心化”的内核：美从内在生成转变为外部施加，从一个角色生活过后留下的痕迹，变成了一个角色必须时刻佩戴的面具。当所有的美都是外部施加时，它只能愉悦人的眼睛，却无法触及人的心灵。

呈现“美”之所以有效，源于供需匹配

当产业用“美”取代内容时，便导致了古装偶像剧的“空心化”。然而，为何这样的古装偶像剧能够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且屡屡成为爆款？有学者在研究韩国文化出海时发现，“韩流”中俊男美女几乎是不可或缺的标配，堪称韩国对外实施的“美丽战略”。任何文化产品跨越国界都必须经过“翻译”，翻译必然带来损耗。语言存在壁垒，习俗存在隔阂，但一张精心打造的脸无需字幕，便可直接抵达任何地区观众的感官。“美”在此处并非装饰，而是一种被刻意选择的“文化硬通货”。如今回顾这一观点，同样有助于我们理解古装偶像剧的传播。

前述的古装偶像剧在Netflix全球榜冲入非英语剧集周榜前十，这充分证明了“美”作为通用货币的有效性——那些认知门槛低、文化折扣小的元素，如美的面孔、美的道具、美的景色，被广泛消费。

在古装偶像剧最重要的国内市场，虽不存在文化折扣问题，但它需要对抗另一种损耗，即注意力。在如今打开手机三秒就可能切换到下一部剧的环境下，“美”反而成为将流量转化为“留量”的有效手段。因为它“一键直达”，在提供视觉愉悦的同时，无需观众额外付出更多心智劳动。

可以说，古装偶像剧的“空心化”，本质上是在迎合一种“去痛化”的集体需求。当代年轻人每天应对现实生活的复杂与不确定已耗费大量精力，在碎片化的娱乐时间里，他们需要迅速切换到低功耗模式。任何需要调动复杂认知和深层情感的内容，都如同额外的能量支出。于是，古装偶像剧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代糖——提供甜味，却无热量；模拟故事，却无需走心。这是供需之间精准匹配的结果。

但供需匹配并不意味着无需警惕。当这种“糖”制造过于容易且接受毫无难度时，它便开始挤压其他选择的生存空间。当越来越多的资源倾斜到制造“低功耗”的美上，那些需要耐心品味、令人回味无穷的作品，便越来越难以制作出来，也越来越难被观众看到。

选择会受习惯影响，长时间只接触一种“美”，会让人认为这就是美应有的模样。某一天偶然遇到另一种需要投入时间、专注欣赏，但回报更持久的美，反而会觉得“累”“看不进去”。

正如笔者在开头所言，古装偶像剧是向年轻观众传递传统文化审美的有效渠道。然而，如果它在“空心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美成为唯一追求，叙事沦为名场面的附属品，这条渠道中流淌的内容便会悄然改变。观众看到的将不再是文化内涵，而是装饰表象。这就是“空心化”对古装偶像剧真正的破坏：并非从类型上消灭它，而是逐渐掏空其内涵，使其从一个具有独特价值的类型，退化为一种纯粹的视觉消费品。它依然可以批量生产，可以大量消费，但已从“作品”沦为“产品”“商品”乃至“刷品”。

怎么办？至少在笔者看来，尚无答案，只能将“空心化”这三个字拆解开来，探寻其内在本质。至于古装偶像剧能否重新从内部生长出血肉与骨骼，那是另一篇需要更多人共同完成的文章了。

《徽声在线》（2026年06月24日 15版）

作者：邵岭（文汇报特刊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