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影史禁片：新藤兼人《赞歌》如何解构SM关系的终极形态

文/Panos Kotzathanasis 译/Issac 校对/易二三
（徽声在线独家编译，2020年12月17日）

作为日本艺术影院行会的经典之作，新藤兼人执导的《赞歌》以谷崎润一郎1933年发表的《春琴抄》为蓝本，通过独特的叙事视角与先锋影像语言，重新解构了这段充满禁忌色彩的师徒虐恋。这部被尘封半个世纪的杰作，如今在流媒体时代重焕生机，其艺术价值与人性探讨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影片采用嵌套式叙事结构，由新藤兼人本人饰演的学者在养老院展开调查。通过贿赂与心理博弈，他从退休女佣（乙羽信子饰）的回忆中拼凑出真相——这个总在门缝后窥视的老仆人，实则是串联起整个故事的关键视角。这种设置既保持了历史叙事的客观性，又通过偷窥者的主观视角强化了戏剧张力。

暗流涌动的权力关系

春琴（渡边督子饰）与佐助（河原崎次郎饰）的关系远非简单的施虐与受虐。盲女春琴虽出身贵族却身陷残疾，她通过操控佐助的忠诚来填补权力真空；而佐助将侍奉视为宗教仪式，甚至将处理主人排泄物视为神圣使命。这种扭曲的共生关系在春琴开始教授三味线后达到顶峰——当她因意外毁容后，佐助竟自刺双目，用绝对的黑暗完成对爱的终极献祭。

新藤兼人通过精妙的场景调度强化这种权力动态：在春琴教授三味线的场景中，始终保持俯拍视角的镜头将佐助置于弱势地位；而当春琴施暴时，突然切换的特写镜头又模糊了施虐者与受虐者的界限。这种视觉语言暗示着暴力循环中隐藏的相互依赖。

超现实主义的视觉革命

影片结尾的黑色背景系列画面堪称影史经典。新藤兼人与摄影师黑田清巳合作，让赤裸上身的春琴与佐助在纯黑背景中演绎抽象舞蹈。这些剥离了现实语境的影像，通过肢体语言与光影变化，将SM关系升华为存在主义式的哲学探讨。渡边竹三郎的美术设计同样惊艳，春琴居所中大量使用的垂直线条与佐助的粗布衣衫形成鲜明对比，隐喻着阶级与权力的永恒对立。

近藤光夫的剪辑节奏堪称教科书级别：在展现春琴佐助互动时，镜头平均停留时长达到12秒，远超常规对话场景；而当学者与女佣对话时，快速剪辑营造出紧张的调查氛围。这种节奏变化与叙事节奏完美契合，形成独特的心理压迫感。

声音设计的隐喻系统

林光的配乐构建了精密的声音隐喻体系。春琴出场时总伴随着尖锐的三味线颤音，暗示其性格中的锋利与脆弱；佐助的主题则采用低沉的鼓点，象征其压抑的欲望与忠诚。值得注意的是，富商之子登场时突然出现的西洋乐器，不仅打破了传统音轨的平衡，更通过文化符号的碰撞，暗讽了明治维新时期新旧价值观的冲突。

演员们的表演堪称现象级。渡边督子通过微表情管理展现春琴的复杂性格：在命令佐助时嘴角下撇的轻蔑，毁容后触摸伤疤时指尖的颤抖，都将这个矛盾体的内心世界刻画得淋漓尽致。河原崎次郎则用身体语言完成角色塑造——始终微微前倾的站姿，处理排泄物时庄重的表情，甚至被鞭打时肌肉的收缩节奏，都经过精心设计。

被遗忘的影史瑰宝

在1970年代日本电影黄金期，《赞歌》因题材敏感被边缘化，但其艺术成就丝毫不逊于同期的大岛渚《感官世界》或今村昌平《楢山节考》。新藤兼人通过这部作品证明，情色元素完全可以成为探讨人性深渊的载体，而非单纯的感官刺激。当学者最终在档案馆发现春琴佐助的真实照片时，镜头缓缓推近泛黄的相纸——这个充满宿命感的结尾，恰如其分地诠释了艺术对真相的永恒追问。

如今重温这部作品，不仅能感受到昭和时代电影人的先锋精神，更能引发对当代亲密关系的思考：在权力动态无处不在的现代社会，我们是否也在重复着春琴与佐助的舞蹈？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或许正是经典电影的永恒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