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剧非得“虐”不可？《生逢其时》背后的创作困境与突破

徽声在线专稿（胖部/文）

随着《生逢其时》的热播，这部剧集正逐渐成为年代剧领域近年来在电视台与网络平台双端面临困境的一个典型代表。

该剧在播出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台网温差现象。一方面，在电视端，其收视数据表现稳健，连续多日稳坐黄金档收视率破2.3的宝座；另一方面，在网络平台上，随着剧情进入后半段，不少观众对剧情设置提出了质疑，导致站内热度从初期的突破7500降至近期持续徘徊在7200左右。

这种割裂现象，实际上是将年代剧创作中一个长期存在的老问题重新摆在了台面上：年代剧的叙事表达，是否必须依赖“虐”元素来构建戏剧冲突？

“虐”元素的两面性

从九十年代风靡一时的国民爆款剧《渴望》，到后来反复重播的《情满四合院》，苦难、委屈以及命运波折，长期以来都是国内年代家庭剧一套行之有效的创作手法。这套叙事逻辑主要服务于客厅大屏的观众群体，且已经过市场的多次验证。

行业内流传着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王朔领衔的海马影视创作中心在打造首部作品《渴望》时，决定讲述一个“好人历经磨难”的故事。主人公刘慧芳的人生充满了苦难，却也因此吸引了广大观众的共鸣；团队甚至将故事篇幅拉长一倍，用50集的篇幅来详细描绘她的苦难人生。

这位隐忍而无奈的女性角色，最终赢得了全国观众的喜爱，并创造了当年“万人空巷”的收视奇迹。

而《渴望》的创作逻辑，后来逐渐形成了一套可复用的叙事模式。后续的年代家庭剧往往习惯性地植入亲人误会、命运错位、人生重大挫折等情节，将“承受苦难”视为推动人物成长的必经之路。

然而，随着观众结构的变化和媒介环境的彻底转变，曾经屡试不爽的“虐”元素近年来却频频遭遇水土不服的情况。

网络平台不仅承载了大量的观看行为，还成为了讨论和二次传播的重要阵地。参与剧集评判的，是一大批拥有独立现实生活体验的年轻观众群体。他们开始能够区分“真实命运生活中的苦难”与“剧本刻意制造的磨难”。

这两者之间存在一道清晰的创作分界线：是真正基于时代与现实生存条件下，角色的身不由己？还是抛开人物动机与客观现实，强行制造冲突给角色叠加困境？

以《渴望》为例，其成功在于其中填充的素材充分投射了社会转型时期普通人的无力感。人物所承受的委屈与时代、个人选择紧密相连，在当时的广大观众中引发了强烈的集体认同。尽管主创们曾自嘲是“为虐而虐”，但剧本深厚的文学性确保了苦难服务于人物和时代。

同时，近年来观众也逐渐形成了新的价值观念，即面对苦难时倡导共同承担、彼此共情的温情叙事，而对“各扫门前雪”式的叙事逻辑则缺乏认同。

典型案例就是对《情满四合院》的重新审视。当一些新生代观众代入何雨柱这个角色时，会感受到市井邻里之间的拉扯和算计。结果就是，“傻柱”身边的人似乎都在“占便宜”，而这个不断付出的“老实人”最终却未能得到应有的回报。部分观众甚至因此指责该剧“三观不正”。

而正面案例则是《小巷人家》。虽然时代的阵痛并未消失，但创作者并未将制造人物悲剧作为叙事的首要目标。相反，他们将更多的叙事空间留给了邻里之间的相互扶持和普通人琐碎日常中的善意与陪伴。同时，人物的抉择和情绪变化始终遵循性格逻辑。

最终，这部作品实现了电视台与网络平台的双向突围。年轻观众主动进行了大规模的二次创作和传播，打破了“年代剧只有苦情才能出圈”的固有观念，也为当下年代剧的“上网”之路提供了新的思路。

有观点认为，年轻观众已经对苦难叙事产生了不耐烦情绪。但事实上，去“虐”求“爽”并不能完全代表当代观众的审美偏好。近两年并不乏现实题材的剧集脱颖而出，包括今年的《主角》同样有着主角被“虐”的情节。

关键在于，剧集是否能够构建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让所有人物都符合各自的逻辑轨迹，让每一次命运转折都有迹可循。苦难应该是时代变迁与个人选择的副产品，而非编剧用来强行催泪的工具。

破解“为虐而虐”的难题

理解了当代年轻人对年代剧的看法后，我们再回头审视《生逢其时》所遭遇的争议，或许会更加清晰。

观众最难以理解的是，将女儿齐时从被抛弃边缘拯救回来的霍青莲，这位曾经不惜一切要让女儿接受平等教育的母亲，在儿子闯祸入狱后却仿佛变了个人。她让名校的种子选手不得复读而去摆地摊，活生生地将女儿推入了人生低谷。而这种突兀的人物转变也被一些评论认为是“从夯到拉”的败笔。

“为虐而虐”的背后，实际上暴露了主创能力不足的客观问题。

长篇年代家庭剧由于集数较长，需要源源不断的戏剧冲突来维持观众的黏性。而当剧本在群像塑造和日常叙事打磨上不足时，缺少来自生活细节的内生矛盾，部分创作者就会选择最低成本的捷径——人为制造灾祸、误会和矛盾，依靠接连不断的人物受挫来拉高冲突密度。

这种做法对剧本打磨的要求较低，也确实能够快速制造出强情节的名场面，甚至在电视端成为刺激市场的“热闹”元素。

然而，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对逻辑敏感度更高的网络受众会直接捕捉到人物行为的不合理性，共情链条就此断裂，剧集的口碑也会迅速下滑。

如今，当年代剧需要同时满足两套不同受众的审美需求时，创作端需要尽可能兼顾两方面的审美偏好。单纯将“虐”作为抓取情绪的工具，无论是堆砌悲情桥段还是刻意制造苦难冲突，最终都只会沦为徒有年代外壳的形式游戏。

当下市场已经证明年代剧存在多元叙事的可能性。既有《主角》这种直面命运悲欢的厚重叙事作品，也有《小巷人家》这种以烟火温情见长的家庭群像剧。只要是基于正常的人物塑造逻辑，各种路径都能获得市场的认可。

因此，年代剧创作不必非要在“苦情虐戏”这一棵树上吊死。

生活本身就蕴藏着大量的冲突元素，创作团队应该从时代变迁与真实生活中寻找原生的戏剧素材来支撑长篇叙事。而年代剧的力量终究不在于角色承受了多少委屈和苦难，而在于透过这些普通人的人生起伏真正还原出一个时代的真实肌理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