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南京何以从容
2026-11-02 07:15:15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2026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平安落幕。 司诺 摄
在汤山音乐谷举行的华晨宇火星演唱会现场。 通讯员 汤度
WUUHAA嘉年华登陆扬子江生态公园。 通讯员 江小北
□ 本报记者 徐 晋
刚刚过去的周六,南京再次人潮涌动——
午后两点半,五台山体育场,中甲保级战鸣哨;暮色降临,奥体中心“苏超”决赛开赛,青奥、奥体体育馆的舞台灯光次第亮起;扬子江生态公园江风之中,两万多名观众沉浸在户外演唱会气氛中。同一天,无数球迷歌迷从全国各地奔涌而来。数据显示,当天南京地铁全网客流462.6万,冲到历史第五。
这并非一次突发考验。随着演艺经济爆发,去年南京万人以上的大型赛事演出达到226场,一年四季,盛大的文体赛事接二连三涌向这里。一天保障多场万人演出活动更是常态。
如何应对多重人流叠加,构成南京独有的治理命题。解题的答案,却很少得到聚光灯下的关注。
还没开场,方案已经算到散场后
10月31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走进南京奥体中心5楼市安保指挥部,南京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党委委员唐斌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当天全城所有文体活动的预案。五台山中甲、奥体“苏超”决赛、吕建忠演唱会、青奥刘宪华演唱会、江北WUUHAA嘉年华、江宁FEEL说唱演唱会……这些活动散落在城市不同方位,却要在同一个夜晚、同一张城市运行图上同时落子。
去年南京承办万人以上活动226场,几乎连轴转。一场活动的考量从申报阶段就启动了:安保封闭线怎么布、通道怎么排、观众区与媒体区、医疗应急区怎么切,每一项都要按活动类型重新算。同一个场馆也不照搬,舞台是四面台还是T型台,人流逻辑完全不一样。
但当天横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算术题。“苏超”决赛19点40分开哨。90分钟常规时间能否决出胜负?会不会拖入加时?是否要进入残酷的点球大战?赛后庆祝、合影环节会持续多久?开赛前,没人能精准预测确切时间。这意味着,地铁运力调配、公交接驳、其余多场演出的收尾节奏,全部捆绑在这一段不确定的时间轴上。
这套弹性错峰应急预案早在一周前敲定了。南京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与各活动主办方沟通协商,“苏超”决赛如常规时间结束,奥体和青奥室内演唱会适度延后收尾;江北WUUHAA嘉年华卡死节点,不晚于21点15分结束,避开可能出现的散场高峰。比赛当晚,一切只等那声哨,再根据真实进程做最后调整。
“没有两场完全相同的大型活动,过往经验仅能作参考,每一场都要重新研判、重新布局。”唐斌说。
同一间指挥室里,南京市公共交通和城市轨道公安局局长张涛盯着两块地铁客流屏。下午3点起,2号线奥体东站、10号线奥体中心站每15分钟采一次进出站人数,算净出站差值。晚7点,奥体东站净出站跳到11400人次,数字跳上去的那一刻,意味着两三个小时后地铁站要接住的是上万人。
交通管理支队副支队长高宣颐的视线投在更外一层。高速路网、城市环线、周边停车场,画面一格格滚。决赛日当天,无锡、常州及全省各设区市百余辆球迷大巴正沿沪宁、宁杭、宁连多条高速向南京汇聚,33000多名外地球迷分散在完全不同的行进线上。对接外地公安、联络球迷组织、高速服务区接力引导、警车带队护送进场,每一步都卡在时间上。
下午5点,栖霞分局栖霞派出所民警鲍宇涵守在奥体北便门指定停车区域。他自己就是无锡人,此刻接的就是家乡来的车队。50辆无锡球迷大巴从远处驶来,一辆接一辆,在他的手势引导下倒车、落位,车胎碾过路面发出闷响。片刻之后,常州20余台大巴停靠南便门。一北一南,两片提前划好的区域稳稳接住了这些远道而来的车队。
成建制的球迷大巴之外,还有大量自驾赴场的球迷。市安保指挥部提前和建邺区相关单位、江苏大剧院、国际博览中心反复协调,释放一批周末闲置场地,2500余个社会停车位赛前全部落实到位。两条接驳公交线路同步开通,把一部分车流提前疏解出奥体核心圈。
来自无锡的球迷孙可跟着大巴抵达奥体,下车时拉了拉背包带:“本来还担心进场会堵,大巴直接停到指定区域,一路都很顺畅。”看完比赛,他不急着返程,打算周日在南京逛上一天。
哨声响起,人流大考才刚刚开始
指针走向19点40分,裁判一声哨响,“苏超”决赛正式开打。当晚,62356名观众涌入现场,再度刷新“苏超”赛事观赛纪录。
看台上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市安保指挥部里的空气同样紧绷。屏幕上不断刷新着赛场动态、地铁客流、外围车流。与此同时,江宁乐动力体育中心,FEEL说唱演唱会现场火热开唱,24000多名观众沉浸在音浪之中;江北扬子江生态公园,WUUHAA嘉年华的舞台灯光也已经铺展开。
指挥部内所有人一边紧盯“苏超”比赛进程,一边在心里预演两套截然不同的散场剧本:常规时间收官,或是拖入点球大战。赛场每一次进攻、每一次判罚,都牵动着后续全城公共交通的调度节奏。
所有部署、所有推演几个月前就反复打磨安排,都等着哨声落地的这一刻,被现实检验。
当终场的哨音划破夜空,数万人从座椅上纷纷起身。有的球迷留在看台观看颁奖,有的观众则起身向各个出口涌动。
奥体东站站外,晚风裹挟着人声,人潮一拨一拨从场馆方向涌来。地铁执勤民警守在各个出入口,举着指引标牌,用洪亮的声音引导分流。1、2、4号口只进不出,专门承接从体育场涌出的散场人群;3、5号口双向通行,留给仍要进站的市民。隔壁10号线奥体中心站同步执行分区管控:1号口、2号口只进不出,4号口只出不进,3号口、6号口双向。用最简单的物理隔断,把出站的滚滚人潮和准备进站的乘客隔开,避免两股人流在站台互相冲撞挤压。
刚刚离开体育场的观众已经完成全套安检,地铁果断启用免安检、出站补票的弹性机制,砍掉重复查验的耗时。站台之上,地铁司机收到调度指令,每一班列车都刻意拉长停靠时间,尽可能多地吞下站台上等候的乘客。调度中心不断向线路投放运力:2号线压到3分钟一班,20列列车奔赴市区方向;10号线4分20秒一班,14列列车投入运行。鱼嘴站折返线、鱼嘴基地、万汇城站,备用空车静静待命,随时视情加开。
站台上依旧人头攒动,但队伍始终在缓慢向前挪动。这份从容,建立在散场前数小时,一轮轮不停刷新的数据研判之上。
考验远不只奥体一地。得益于一周前敲定的错峰约定,江北WUUHAA嘉年华率先完成演出。江堤边上,230辆接驳公交依次排开,车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人流顺着预设的通道,向各个登车点分流,没有蜂拥争抢的混乱。26000余名观众,一部分引向3号线柳洲东路站,一部分去往10号线临江站——一股洪流,被拆成两股细流。地铁运营和公安保持实时对话,跟着人潮起伏,动态拉长高峰保障的时间。
就在各大活动按计划推进之时,指挥部大屏上主城一处商圈监控画面,悄然发生变化。
当晚三山街万象天地部分区域临时出现人流拥堵。安保指挥部第一时间向三山街站增派30名警力疏导。人流却没有停下的迹象。指挥部集体决策:三山街站临时跳站。市公共交通和城市轨道公安局执行。
地铁跳站,从来不是单一事件。站点跳了,人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步行离开,要么绕行其他站,要么改乘地面交通。地面必须同时接住,否则问题只是从站内挪到了站外。地面警力同步疏导交通与人流,直到22点30分,人流回落,站点恢复正常运营。
这一晚,很多城市发生了大规模人流拥堵。而南京,是在同时叠加“苏超”决赛、三场演唱会、一场中甲、一场嘉年华的情况下,接住了这一切。
从江边到山谷,每一处都重新丈量
如果说奥体、青奥这些场馆型活动考验的是“集中疏散”,那么同一晚,南京还有几类完全不同的考题。
江宁乐动力体育中心FEEL说唱演唱会气氛热烈。场内以年轻乐迷为主,节奏一起,有的难免起身摇摆。场内外执勤力量按区域分工,入口、看台、通道各有专人,看到小摩擦就上前分开,看到有人不舒服就引导到医疗点。从合肥赶来的乐迷陈伟散场后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攥着演唱会挥舞的荧光棒,跟着人流往地铁站走。“人确实多,但没觉得乱,跟着指示牌走就行。”
早些结束的五台山中甲赛事,处境又是另一种。体育场嵌在老城居民区和商铺中间,周边巷子窄,没有开阔的外围缓冲。下午5点多比赛结束,人流顺着街巷一层一层往外走。警力没有集中在出口,而是提前布在巷子里,把人流拆成几股细流,让他们慢慢消解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
晚上9点15分,江北扬子江生态公园,WUUHAA嘉年华首场演出结束。26000名观众从江滩上的各个出口涌出来,顺着引导标识走向江堤边的接驳点。230辆公交车沿江堤一字排开,车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站台式接驳,人满即走,一辆接一辆。40分钟,26000多名歌迷全部疏散完毕。江风把人群的喧闹一点点吹散,江堤重新安静下来。
同一天这几场活动,场地条件、观众构成、周边配套全然不同。没有一套可以直接复制粘贴的标准答案。
但安保考题还在不断迭代。11月7日,华晨宇演唱会将在江宁汤山音乐谷继续开唱,一连13场演出从中秋、国庆一直延续到本月15日。演出之密集,每场间隔留给公安复盘和调整的时间不过几天。这几天里,演出场地并未完全封闭,园区里的“乌托邦”区域照常开放,有游客带着孩子来逛,有年轻人来吃小吃、拍照。场地在演出与日常营业之间来回切换,安保方案也要跟着调。
汤山模式的难点,来自人群行为的改变。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徐耀文坦言,观众午后入园,吃喝玩乐长达七八个小时,深夜才散场;不少歌迷提前到场“晨排”,简单驱离只会激化矛盾。江宁分局摸索出一套适配方案:外围划分ABCD等候片区,搭建400米排队廊道,分批次放行;开辟场外观赏区域接纳无票歌迷,配套公交接驳。远郊地铁运力有限,活动期间调度400台接驳大巴,设置5个接驳点位对接马群、仙林湖;S6泉都大街站延后末班车,高峰加密至4分钟一班。
从常州赶来的游客周岩,周六下午带着女儿在园区里逛。女儿手里举着烤鱿鱼,她另一只手拎着刚买的一袋文创贴纸。“以为没演出会很冷清,没想到还有吃的有玩的,停车也方便。”她不知道的是,这份“方便”背后,是接驳线路、停车引导、现场巡查在非演出日依然照常运转。
老城街巷、滨江江滩、标准体育场、远郊山谷乐园。舞台落在哪里,考题就出在哪里,安保就跟进到哪里。而每一道题的答案,都不一样。
灯灭之后,再走最后一圈
喧嚣渐渐退潮,一座座场馆的灯光相继熄灭。
当数万观众陆续离开,那些藏在盛大狂欢背后的细碎工作,才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所有纸上预案、指挥部的研判推演,最终都要落到场馆通道、拐角、安全出口这些普通人不会留意的角落,落到基层民警的脚步之上。
秦淮分局红花派出所民警何业涛,奥体“苏超”赛事保障一场没落。赛前,他拿着笔记本,一寸寸走完责任辖区:检查疏散通道、确认应急照明、标记容易拥堵的风险点位。这些经验不是文件条文,是一场场大型活动一步一步踩出来的现场体感。
这一晚,他身边跟着新入警的闫钦韦。这是年轻人第一次亲历数万人规模的大型活动保障。何业涛没有照本宣科交代规章,而是带着他穿行在场地各个角落,指认散场人潮涌来的方向,拆解观众高频迷路的岔路口,模拟各式各样的现场求助,讲完便让徒弟在实地印证。宏大体系落到两个人身上,就是脚步、观察与口传心授。
待到观众全部散尽,场内看台空空荡荡,师徒二人开启赛事结束后的最后一轮全域巡查。通道、安全出口、隐蔽拐角,逐一复核确认全部点位平安无虞,两人才合上笔记本,收拾装备离开。
这个夜晚,沉淀下两份不同的感悟。于何业涛,是又一次实战的积累;于闫钦韦,是第一次真切读懂:一场城市级的大活动,重量究竟在哪里。
对一座特大城市而言,无法因为举办多场万人盛会,就懈怠日常治安与城市运行。但每叠加一场大型活动,有限的人力都要做到精打细算。
源源不断的外来访客奔赴南京,怀揣期待,有时也伴随奔波带来的疲惫、慌乱。一座城市的承载力,不只是承接震天的欢呼,更在于狂欢来临之时,既善待远道而来的访客,也守住本地市民平凡的烟火日常。
这份平衡,也从来不是单个部门的独角戏。地铁调度、公交运力、属地街道、场馆运营多方咬合;特警、交管、轨道公安、属地分局多警种接力。绝大多数工作隐匿于聚光灯之外。无数普通人的踏勘、研判、权衡,交织在一起,成为缓冲大客流的那层软垫。
狂欢终会散场,而人与城市之间的相处,仍在继续。
接得住,才算数
□ 徐 晋
南京钟山风景区梧桐大道上,设立的升降执勤台原本用于瞭望车流、疏导游客。有意思的是,这个警务岗位,意外成了游客的“黄金机位”。不少游客主动请执勤民警帮忙,把人与梧桐盛景一同定格。
这一幕在网络广为流传。它只是城市运转中一个微小的花絮,却恰恰折射出一座城市治理的底色。治理从来不只是处置风险、维持秩序,同样包含善待每一个普通人的细碎需求。而这份藏在街头的温度,和周六夜晚承受大客流冲击时展现出的定力,根源是相通的。
一座城市承办多场大型文体活动,考验从来不是简单把活动办完。同样叫“接住人流”,治理逻辑却可以完全不同。有的地方习惯于用高强度管控、临时封闭的方式,优先保障活动本身,一定程度上牺牲城市日常。南京给出的是另一种选择:大型盛会要落地,普通市民的生活不能按下暂停键。
面对叠加爆发的客流,不依赖简单粗暴的“一关了之”。地铁出现突发人流果断跳站,但地面同步补位及时疏导;场馆实施管控,周边居民的生活诉求提前统筹;大型演出结束,场地迅速切换回公共休闲空间。所有举措的落脚点,是在狂欢活动与市井烟火之间找到平衡。
这份分寸感,绝非临场突击就能得来。回望历史,六朝建康已是世界上首个人口过百万的大都会,千百年来,接纳四方来客本就是这座城市的传统。如今年接待游客超2亿、一年承办200多场万人级别活动,高频的人流往来,倒逼城市反复回答同一个命题:当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如何兼顾秩序与体验。
再周密的预案,也无法预判全部变数。比赛会不会拖入加时点球,商圈会不会瞬间聚集人群,活动场地如何在狂欢模式和日常模式之间切换,现实总有意外。真正托住秩序的,不只是纸上方案,更是整套常态化的治理体系,和每一个岗位上人的主观能动性。指挥室紧盯数据的值守、街巷提前布防的警力、轨道交通灵活的调度,还有梧桐树下执勤民警愿意帮游客拍照的那份共情,本质是同一种思维:治理不是只盯着风险,也要看见人的需求。
那些看得见的暖心瞬间,那些看不见的应急处置,并不是两套互不相关的工作。执勤民警熟悉哪里易拥堵、哪条街巷如何通行,来自日复一日的踏勘积累;城市扛住多场活动叠加的压力,依靠的也不是活动当夜临时增派力量,而是平时就绷住的那根弦。
我们不必惊叹于“一夜扛住大考”,更该读懂背后,所谓从容,不是刻意摆出的气度,而是日积月累淬炼出来的治理能力。
能力到位,温和与有序自然会一同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