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足球：黑土地上的热血与传承

（来源：徽声在线）

转自：徽声在线

津子围

提及东北的足球，很多人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或许是绿茵场上激烈的对抗。然而，东北的足球文化远不止于此，它深深扎根于这片黑土地的历史与生活之中。它既藏于马蹄踏出的印痕里，也凝结在冰封河面的霜花中，更在街头巷尾的尘土飞扬间肆意滚动。对于东北人而言，足球的意义早已超越了胜负，它是在艰苦环境中绽放的生命力，是在凛冽寒风中依然炽热的灵魂。

回溯历史，东北地区在古代并没有“足球”这一现代称谓。早在渤海国时期，靺鞨人从唐朝引入了击鞠运动，这便是马球的雏形。公元822年，渤海使者王文矩率领球队远赴日本，与日本球队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较量。日本嵯峨天皇观赛后兴致盎然，还特意赋诗一首以表赞赏。那时的击鞠，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皆乐此不疲，其本质不过是为了强健体魄，享受运动的乐趣。

时光流转至辽代，击鞠运动愈发盛行。辽兴宗耶律宗堪称一位狂热的球迷，甚至在其父去世不久便偷偷打球，结果被史官严厉斥责，指责其有违孝道。由此可见，当时人们对击鞠的热爱已达到何种程度。在东京辽阳府，契丹贵族曾一度禁止渤海人参与击鞠活动。大臣肖孝忠据理力争：“此地附近缺乏打猎场所，若不允许击鞠，如何练兵？”皇帝听后，最终解除了禁令。当时涌现出许多击鞠高手，如肖撒八、耶律塔不也等，他们骑术精湛，射门如神，球杖不离身，马匹疾驰如电，球在杖下稳如磐石。

金朝时期，女真人继续传承并发展了击鞠运动。金兀术之子完颜亨，球技堪称一绝，被誉为“天下第一”。无论骑乘何种劣马，他都能将球控制得游刃有余，甚至能在飞奔的马背上弯腰拾起草地上的球杖。当时的比赛已设有球门和规则，获胜者将获得赏赐。每逢端午节、重阳节等佳节，君臣同乐，百姓围观，场面热闹非凡。有个名叫石抹元的书生也酷爱踢球，然而一次踢球时不慎摔下马背，想到自己无兄弟照料，万一摔死无人养老，于是发誓再也不踢球了。此事虽带有些许滑稽，却也透露出他对生活的认真态度，因而流传至今。

清朝时期，东北人将足球运动转移到了冰面上。天命十年正月初二，努尔哈赤带领众人前往太子河，在冰面上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踢行头”比赛。参赛者脚踩冰鞋，争夺一个皮球或铁球，数十人一拥而上，谁抢到球便算获胜。获胜者将获得赏赐，而摔倒者则成为众人笑料。由于皮球价格昂贵，普通百姓往往用石球或铁疙瘩代替，一脚踢出，既好玩又能暖身。

史书多记载皇帝与将军的踢球事迹，而要了解老百姓如何踢球，还需翻阅地方史志。

辽代辽阳城外，有个卖柴的汉子名叫阿力，他头脑迟钝，手脚笨拙。看到别人踢藤条球，他也忍不住凑热闹。当球滚到他脚边时，他用力一踢，球纹丝未动，草鞋却飞了出去，正好扣在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儿脸上，弄得人家满脸是泥。老头儿怒斥道：“你这憨货，是踢球还是踢鞋？”阿力红着脸嘟囔：“我明明踢的是球，谁知它不跟我走，鞋倒先飞了。”众人听后，哄堂大笑。

金代松花江边，有个书生看到村里人踢球有趣，也跃跃欲试。他穿着长衫布鞋，笨手笨脚地加入其中。刚一抬脚，便摔了个狗啃泥，长衫破损，脸庞肮脏。他爬起来后仍不承认自己不行，非说是球太滑。结果，他拿起书本去拍球上的泥土，书本又掉在地上，被球碾得满是泥泞。乡亲们笑他：“书生踢球，不如说书。”

清代沈阳，有个货郎爱占小便宜。冬天冰上踢球时，大家约定谁输了谁请吃黏豆包。为了获胜，他偷偷将沉甸甸的石球换成了轻飘飘的木球。然而，脚下一滑，木球非但没有撞到对方的球，反而弹回来砸中了自己的脚背，疼得他在冰面上连滚带爬，差点掉进冰窟窿。众人笑他：“这球有反骨，专坑自己人。”

这些趣事虽无深刻哲理，却真实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生活状态。球踢得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其中的乐趣。

随着时间的推移，现代足球逐渐传入东北。1921年，爱国报人傅立鱼在大连中华青年会中组建了一支中国人自己的球队——“中青队”。这支球队堪称东北第一支现代意义上的民间足球队。

队中37名成员，半数为学生，其余则为店员、小老板等。他们缺乏场地、装备和资金支持。为了凑齐人数，领队阎承宽甚至将太古洋行的账房先生蔡寿山也拉了进来。蔡寿山平时只会打算盘，从未踢过球。第一次训练时，球飞过来，他吓得直躲，一个球也没接住。队友笑他：“守球门还不如守账本。”然而，蔡寿山性格倔强，每天训练结束后便独自对着墙练习接球。经过不懈努力，他最终成为了主力门将，上演了“账房先生变门神”的传奇故事。

由于缺乏专业球鞋，队员们便将废旧轮胎剪成鞋底，用麻绳绑在布鞋上。这种“轮胎球鞋”虽显寒酸，但在坑洼不平的场地上却具有出色的防滑性能。没有足球时，他们便用藤条编织球体，外面包裹破布并塞满棉花。这样的球踢起来一蹦一跳的，却丝毫不影响大家挥汗如雨的热情。

1923年，中青队参加了一场比赛。由于紧张，前锋李永新一脚将球踢向了自家球门。幸亏蔡寿山反应迅速，及时扑救才避免了失分。下场后，李永新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队友们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打趣道：“你这是给自家送礼啊？”

那时踢球不仅是为了胜利，更是为了争一口气。洋人看不起中国人，中青队便偏要赢得比赛。上世纪20年代中期，英国太古轮船队前来挑战，赛前嘲笑中国队员穿着破鞋。然而比赛当天，穿着“轮胎球鞋”的中青队员在场上奔跑如飞，而洋人穿着专业球鞋却在泥地里直打滑。最终，中青队以6∶1的比分大胜对手。这场胜利让大连街上无人再敢小瞧中国脚。

到了1946年，足球名将夏树福将沈阳和大连的优秀球员召集到一起，组建了“东北风”足球队。这支球队没有大款赞助，成员全是普通百姓：店员、工人以及街头踢野球的爱好者。

建队初期，球队穷得叮当响。队服是大家凑钱买布自己缝制的，由于手艺参差不齐，有的领口缝反了，有的袖口缝死了，穿上后还得扯开。鞋依然是“轮胎球鞋”。训练时没有场地，他们便前往沈阳医科大学操场。大门紧闭时，他们便翻墙进入。校工来赶时，他们便嘻嘻哈哈地逃跑，等校工离开后再翻回来继续训练。

练球时也缺乏正规设施。他们用石头当标志盘，用树枝画场地。有一次郭鸿宾射门过猛，球飞进菜地砸烂了老乡的两颗白菜。众人赶紧去赔礼道歉并帮忙摘菜。那位老乡后来反而成为了球队的义务看门大爷，天天给他们送水。

1947年，“东北风”前往天津与英国军舰黑天鹅队比赛。赛前下起了大雨，英国人想耍赖便倒了几桶汽油将场地烧干。然而我们的队员们并未畏惧，他们知道自己的鞋具有防滑性能，便故意放慢节奏传球，让穿着皮鞋的英国人在湿地上摔跟头。队员王政文进了一球后还去扶摔倒的英国球员，逗得全场大笑不已。最终，“东北风”以6∶0的比分赢得了比赛。

那时出去比赛条件极为艰苦。赵元一最爱吃黏豆包，每次比赛前都得揣两个在身上。有一回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心疼得直跺脚。后来只要他上场，队友们便会给他带黏豆包作为“吉祥物”。他吃了黏豆包后便能进球得分。

“东北风”足球队前后组建了三次也解散了三次。每当没钱时大家便各自回家干活儿；但只要夏树福一招呼，大家便又扔下活儿重新聚在一起。路费不够时他们便步行前往或搭顺风车；饿了便啃干粮、渴了便喝河水、晚上便睡破庙。一路上有说有笑、无人觉得苦累。

这就是东北的足球文化。它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雅的运动项目，而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人们在艰难日子里的一口热气、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马背上的击鞠到冰面上的“踢行头”，再到穿着轮胎鞋战胜洋人，这股劲儿始终贯穿其中、从未消逝。

在国内职业联赛兴起的那些年里，我曾是一名铁杆球迷，在《球报》上开设过专栏并撰写了数十篇球评文章。然而后来渐渐感到疲惫、乏味便不再关注足球了。如今“东北超”联赛的兴起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好啊！足球终于又回到了民间、找回了它的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