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科技聚焦」存储产业链格局生变:模组厂暴利时代渐行渐远
2026-09-20 05:02:15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梁宝欣 李家琦
9月6日,徽声在线记者从存储产业链内部独家获悉,由于存储产品价格持续高企,部分PC品牌商在东南亚市场放宽了此前严格的供应商准入标准,仅向代工厂提供品牌规格要求,允许其自行采购成本更低的存储组件。
记者从多位产业链知情人士处了解到,国内部分手机和PC品牌商已开始评估使用二手存储芯片的可能性,市场上甚至出现了专门回收近三年内生产的存储产品的回收商。
进入9月初,谷歌公司公开披露,为缓解DRAM供应紧张局面,已启动退役服务器的拆解工作,回收其中可用的DDR4内存模块,并通过专用适配器将其重新应用于新一代AI服务器。此前,Meta公司也采取了类似的资源再利用策略。
深圳地区的存储产业链也呈现出显著变化。记者获悉,部分模组厂商开始与深圳本地服务器厂商接洽,寻求采购二手存储设备。
这些动态表明,下游企业正在积极采取措施规避高价存储带来的成本压力。与此同时,模组厂商的成本结构也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过去一年间,模组厂商凭借前期囤积的低价库存获得了超额利润。然而,随着这批库存的逐步消耗,新采购的存储组件已面临涨价后的高成本压力。
"第三季度可能成为行业转折点,国内存储模组厂商的利润水平将出现明显下滑。"一位长期跟踪存储行业的分析师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
这种利润下滑的趋势已在模组厂商的财务报告中有所体现。
今年第二季度,国内三家主要存储模组厂商依然保持了惊人的盈利能力。其中,江波龙单季归母净利润达67.15亿元,佰维存储为42.67亿元,德明利也有26.7亿元的利润入账。
然而,这些企业的盈利增速已明显放缓。
德明利的表现尤为突出。该公司第一季度净利润较去年第四季度暴增368%,毛利率从27.14%迅速攀升至57.42%;但到了第二季度,净利润环比下降20%,毛利率也回落至38.84%,一个季度内下降了18.58个百分点。
江波龙和佰维存储虽然仍在保持增长,但增长势头已明显减弱。
江波龙第一季度净利润环比增长443%,第二季度虽再创新高达到67.15亿元,但环比增速已骤降至74%。其毛利率变化也呈现类似趋势:去年第四季度为30.81%,今年第一季度快速升至55.53%,一个季度内提高24.72个百分点;第二季度进一步升至61.26%,但提升幅度已缩小至5.73个百分点。
佰维存储的情况也如出一辙。该公司第一季度净利润环比增长252%,第二季度增速降至47%。同期,公司毛利率从去年第四季度的31.91%升至今年第一季度的53.30%,单季提高21.39个百分点;第二季度毛利率进一步升至55.98%,但仅再提高2.68个百分点。
短短一个季度,三家企业的利润曲线已从陡峭上升转为两家减速、一家掉头的态势。
"真正的压力可能还在后面。"上述产业链分析师指出,"过去这一轮的超额利润,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早期获得的低价库存。"
低价库存:一轮暴利的放大器
模组厂商的主要业务模式是从三星、SK海力士、美光、长鑫、长江存储等原厂采购DRAM、NAND晶圆和颗粒,然后加工成SSD、内存条、eMMC、UFS等产品,销售给手机、PC和服务器厂商。
在市场行情平稳时,模组厂商主要赚取加工费、产品溢价和渠道利润;而在行情快速上涨时,前期低价采购的库存会显著放大利润空间。
2024年底,存储市场仍处于低位运行。当时TrendForce预测,2025年第一季度一般型DRAM合约价将环比下跌8%-13%,NAND Flash合约价下跌10%-15%。
彼时,江波龙、德明利和佰维存储的账面存货分别达到78.33亿元、44.36亿元和35.37亿元,合计约158亿元。从存货占总资产的比例来看,三家公司均处于较高水平。其中,江波龙接近五成,德明利达到67.54%,佰维存储约为44.4%。
随后市场行情完全反转。2025年,DRAM和NAND价格出现快速上涨。根据CFM闪存市场数据,2025年DRAM、NAND价格指数全年分别上涨386%和207%,仅第四季度涨幅均超过150%。
进入2026年,涨价趋势进一步加剧。TrendForce数据显示,今年第一季度一般型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约93%-98%。第二季度,三星和SK海力士的DRAM平均售价继续大幅上涨,NAND涨幅更高。
存储价格的快速上涨,使得这些低成本库存按照新的市场价格销售时,形成了远高于正常水平的毛利和利润弹性。
这158亿元级别的早期库存,成为了一台强大的利润放大器。
举一个简化的例子:如果一家模组厂商以100元的成本购入一批DRAM颗粒。几个月后,随着存储行情上涨,这批产品可以卖到160元,但计入成本的仍然是此前100元的购入价。这样,中间就留下了更大的利润空间。
然而,低价库存终有消耗殆尽的时候。如果后续同样一批DRAM的采购成本已经涨到150元,而下游厂商只能接受170元的售价,那么原本60元的价差就会缩小到20元。
模组厂商真正面临的变化是:低价库存逐渐消耗,新采购的存储组件成本越来越高,利润空间也随之收窄。
尽管如此,三家公司的库存规模仍在持续增加。
2025年底,江波龙、佰维存储和德明利的存货分别达到116.78亿元、78.68亿元和70.58亿元,三家公司合计约266亿元,较2024年底增长约68%。
截至2026年6月底,江波龙、德明利和佰维存储的存货分别达到257.77亿元、214.12亿元和181.68亿元,三家公司合计超过650亿元。
需要注意的是,库存金额的增加既可能来自采购规模的扩大,也可能源于存储产品价格上涨带来的库存价值提升。
但无论哪种情况,更高的库存规模都意味着企业需要占用更多资金。特别是在新增采购成本不断提高的情况下,模组厂商需要投入更多现金来维持相同规模的库存。
这也是此前市场最为担忧的问题:一旦存储价格突然转向下跌,模组厂商的高价库存可能迅速从利润来源转变为损失。
但到目前为止,这个风险尚未成为现实。
第三季度存储产品仍在涨价。TrendForce预测,一般型DRAM合约价环比仍将上涨13%-18%,NAND Flash上涨10%-15%。记者与多位产业链人士交流发现,随着AI服务器继续大量消耗存储资源,原厂将更多产能向服务器领域倾斜,不少业内人士判断,这一轮存储供应紧张的局面可能延续到明年。
"短期缺算力,长期缺存储",仍是当前产业链的主流判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尽管价格已经很高,模组厂商仍在继续补货。只要存储价格继续上涨,今天购入的高价库存,明天仍可能以更高的价格出售。
高库存本质上是一场豪赌:赌这一轮涨价周期能够持续足够长的时间。
游戏规则改变:成本越来越高
然而,行业持续缺货并不意味着模组厂商可以一直轻松赚钱。
原厂掌握着产能和更强的定价权;模组厂商则需要先以越来越高的价格购入晶圆和颗粒,再设法以更高的价格销售给手机、PC等下游客户。
从理论上讲,只要存储价格继续上涨,模组厂商仍然可以一边销售产品、一边补充库存,持续滚动赚取价差。
"这种模式可行,但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现金。"一位存储代理商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
随着存储价格翻倍,维持相同数量库存所需的资金也大幅增加。因此,在这一轮行情的后半段,一个反常现象开始出现:利润越来越高,但经营活动却在持续消耗现金。
2025年,现金压力已经开始显现。江波龙、佰维存储和德明利全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约为-12.0亿元、-19.7亿元和-22.4亿元,三家公司合计净流出约54亿元。进入2026年,资金压力进一步扩大。截至今年6月底,三家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为-31.5亿元、-62.6亿元和-67.4亿元,合计净流出超过161亿元。
这些资金大部分被压在了越来越贵的库存上。
今年上半年,江波龙购买商品、接受劳务支付的现金达244.7亿元,佰维存储约207.2亿元,德明利达到222.5亿元。同期,三家公司的存货和应收账款均明显增加。
为了维持库存规模,模组厂商也在增加融资。截至2026年6月底,江波龙、佰维存储和德明利的有息负债规模分别约为166.6亿元、163.5亿元和144.6亿元。
随着有息负债的增加,公司的资金成本也随之上升。
江波龙上半年利息支出由去年同期的1.22亿元升至1.81亿元;佰维存储利息支出同比明显增加,接近翻倍;德明利利息支出由去年同期约0.66亿元升至约1.27亿元。
对模组厂商来说,维持高库存需要同时承担两种成本:一是越来越贵的存储资源采购成本,二是支撑库存所需支付的资金成本。
存储价格越涨,库存价值越高;但要想继续持有这些库存,成本也越来越高。
比现金流问题更棘手的是来自下游市场的压力。
HBM、服务器DRAM、企业级SSD等高端产品仍然受益于AI领域的资本开支,服务器客户对价格上涨的承受能力更强。但这些领域并不是江波龙、佰维存储、德明利的主要业务方向。手机、PC等消费电子市场仍然是它们的重要收入来源。
而这一端已经开始难以承受持续涨价的压力。存储成本上升后,手机和PC厂商的选择有限:提高产品售价、降低存储配置,或者自行消化部分成本。但如果将价格继续向终端消费者传导,很容易直接影响产品销量。
徽声在线记者了解到,9月初国内不少手机厂商上调了主力机型的价格。调价前,一些线下经销商还期待"迟买会更贵"的心理能够刺激一轮抢购潮。
然而,价格涨上去了,顾客却减少了。一些门店在调价后的几天里反而更加冷清。
"服务器产品涨20%,客户可能还能接受,但手机就很难了。"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从目前与产业链沟通的情况看,三星和SK海力士对明年的价格预期仍然偏强。
记者还从产业链了解到,三星、SK海力士仍在将更多DRAM资源向服务器领域倾斜,LPDDR5X等过去大量用于手机的产品,也正在通过新的模组形态进入AI服务器市场。
对原厂来说,当有限产能可以销售给价格承受能力更强的服务器客户时,就没有太大动力为了手机客户主动降价。
上下游因此形成了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冲突:原厂不愿降价,手机和PC厂商不愿继续涨价,模组厂商则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二手存储开始进入市场视野,正是这种冲突最直观的表现。
暴利退潮后:比拼的是生存能力
一位国内模组厂商内部人士告诉记者,"这轮行情过去后,利润最终还是会回到行业平均水平。"
三家公司也在为这个阶段做准备,试图将这一轮的价格红利转化为下一轮竞争的筹码。
佰维存储首先采取了锁货策略。今年,公司签订了一份15亿美元、为期24个月的长期采购合同,提前锁定了未来八个季度的存储资源;同时继续向自研主控、晶圆级先进封装等高端环节延伸。
江波龙和德明利则在增加企业级存储产品的比重。
江波龙今年上半年企业级存储收入达到21.4亿元,同比增长208.8%;德明利企业级存储收入达到48.15亿元。相比手机、PC等消费级产品,企业级产品认证周期更长,客户更难替换,对价格上涨的承受能力也更强。
过去,决定利润的关键因素是谁能在低价时获得更多货源;接下来,稳定的原厂资源供应、主控和固件研发能力、企业级产品布局,以及能否进入更难替代的客户供应链,将变得更加重要。
一位从事存储行业十多年的代理商告诉记者,"这种国际级别的竞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行情好只是储存足够的脂肪。"
"就像北极熊过冬一样,价格下跌就是消耗脂肪的过程,谁能熬过冬季才能继续生存,进入下一个竞争周期。"上述代理商说。
存储的涨价周期可能尚未结束,但模组厂商的竞争方式已经开始转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