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专访】国民技术董事长孙迎彤：MCU与GPU相似，爆发或在一瞬间

徽声在线记者 | 梁宝欣
徽声在线编辑 | 林腾

“MCU何时会迎来爆发？其实就在一瞬间。”国民技术董事长孙迎彤在接受徽声在线记者采访时如此表示。在他看来，MCU与GPU颇为相似，真正被市场关注并火热起来，或许仅仅需要一刹那的契机。

国民技术，这家扎根于深圳的芯片设计企业，自2000年创立以来，便不断在芯片领域深耕细作。2010年，公司成功登陆创业板，开启了资本市场的征程；而今年3月，其又在香港成功上市，成为了一家A+H的上市公司。目前，国民技术以MCU和安全芯片作为核心业务，同时产品还广泛覆盖电池管理、蓝牙等多个领域，应用场景遍布工业控制、电机控制、汽车电子、光模块以及具身机器人等多个行业。

在GPU、存储和光模块等芯片品类相继被AI技术重新定义价值之后，市场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些隐藏在产业链后台的芯片品类。今年，MCU市场出现了结构性涨价的现象，这也使得国民技术这家拥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牌芯片公司重新进入了公众的视野。

MCU市场无疑是一个庞大的领域。据研究机构Grand View Research的估算，到2025年，全球MCU市场规模有望达到约402亿美元，而预计到2033年，这一数字将飙升至1053亿美元。然而，与MCU庞大的市场规模相比，它长期以来却鲜少被普通消费者所感知，更多地是隐藏在产业链的后台默默发挥作用。

但市场正在悄然发生改变。孙迎彤指出：“当英伟达的显卡已经做得如日中天时，其实除了游戏玩家，大众对英伟达的了解并不多。”

在他看来，GPU、存储、PCB和光模块等芯片品类在过去几年的变化中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并非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而是在新的技术周期里突然成为了瓶颈，人们才意识到这些芯片原来如此关键。他坚信，MCU也正在等待这样的时刻到来。

对于已经深耕芯片领域二十多年的国民技术来说，这不仅仅是一轮行业机会那么简单。孙迎彤更希望在这次AI产业的新周期中，让国民技术再次成为行业的“引领者”。

AI如何让MCU变得愈发重要

MCU并非AI时代才诞生的芯片品类。

它早已广泛应用于汽车、工业设备、家电、电源等大量电子产品中。然而，与GPU相比，MCU所承担的工作往往不那么容易被人们所感知。

孙迎彤用简洁明了的语言概括了两者之间的区别：CPU、GPU等芯片更侧重于算力和数据处理能力，而MCU最核心的能力则是“实时控制”。以机器人关节扭开一个瓶盖为例，当系统要求电机向左转、再向左转时，MCU必须毫秒级地完成响应，“让它立即执行，不能有任何延迟”。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虽然这种能力不可或缺，但却很少成为整个电子系统中最紧缺的部分。

然而，AI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东西。首先改变的是计算方式。大模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集群算力需求，使得GPU成为了瓶颈；随后，数据传输和存储也被重新推到了产业链的前台。孙迎彤认为，新的应用改变了原有的技术要求。

“为什么现在GPU、存储都成为了瓶颈？”他反问道。多年来，存储行业一直承受着亏损和价格压力，“但它为什么今天突然变得如此重要？是因为今天的用量以及技术要求都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他认为，MCU也正在经历类似的变化。

当AI主要停留在数据中心、大模型阶段时，市场首先需要的是更强的计算、存储和传输能力。但当AI开始进入机器人、无人机和其他AI物理终端时，问题就不再仅仅是“能不能算”，而是“算完以后如何动起来”。

以机器人为例，一个机器人需要同时控制多个关节、电机和执行器。机器越复杂，需要实时协调的部件就越多，对MCU的本地算力、尺寸、响应速度、功耗和控制能力提出的技术要求也就越高。

孙迎彤将这种变化称为新的“约束”。本地算力、散热、空间、传输速度和存储速度都是约束条件。只要原有技术无法再满足新的要求，过去隐藏在产业链后台的零部件就可能变成新的瓶颈。

过去，一颗MCU只要能够完成控制任务就足够了。但未来，如果一个灵巧手需要在有限空间里控制大量电机，芯片就必须进一步缩小。他举例说，如果MCU必须做到“跟米粒一样大小”，否则放不进关节，那么过去并不强约束的技术指标就会突然变成决定产品能否实现的关键。

“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东西是如此重要。”他感慨道。

这也是孙迎彤理解AI硬件机会的一套方法：真正改变一个零部件价值的，往往不是需求的简单增加，而是整个系统的约束条件发生了改变。

“如果你看到了这种约束，并为此做好了准备，那未来的市场就是你的。”孙迎彤坚定地说。

MCU在等待物理AI的“iPhone时刻”

目前，国民技术已经卖出了数以十亿计的MCU芯片。然而，孙迎彤却表示：“这个数量仍然很小，未来的目标是数以百亿计。”

他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增长预期，核心依据在于随着物理AI真正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MCU的需求量将会被大幅放大。

曾主导ImageNet项目、现任斯坦福大学教授和World Labs联合创始人兼CEO的李飞飞认为，AI的下一前沿正在从“words”走向“worlds”。

AI的发展正在从语言和数字信息领域进一步延伸到对三维世界的理解和交互。物理AI让AI“拥有了身体”。当AI从生成文字、图片走向控制机器人、无人机和各种AI终端时，产业需求就从单纯的算力扩展到了感知、控制和执行等多个方面。

对于硬件产业而言，这也使得实时控制的重要性随之提升。

目前，国民技术的MCU产品已经开始进入一些机器人公司的采购体系。但孙迎彤也承认：“现在的量还很小，那么什么时候会爆发呢？实际上就是一刹那的事情。一旦这个推广出现了就非常迅猛。”

孙迎彤所说的“一刹那”，是指AI应用从少数场景走向大规模普及的临界点。一旦AI开始大规模进入现实世界，MCU需求的增长可能同时来自两个方向：一是单台终端需要的MCU数量和性能要求提高；二是AI终端的数量增加。

按照孙迎彤的观察，一台人形机器人至少可能使用约80颗MCU。如果灵巧手进一步提高自由度，需要控制的电机数量还会继续增加，对MCU的数量、尺寸和实时控制能力都会提出更高要求。

而更大的变量则来自终端数量。

人形机器人只是物理AI的一种现在被认可的形态。孙迎彤认为，AI眼镜、AI手机、智能手表、AI手套、家电、AI电子工具以及大量今天还没有出现的设备，都会逐渐成为AI进入现实世界的终端。

汽车目前是MCU重要的出货方向之一。孙迎彤以汽车和智能手机作比较：汽车的数量总体以亿计，智能手机每年出货则达到十几亿部。而到了“随身AI”时代，终端不会只有手机一种形态，而可能同时存在于个人和家庭生活的多个场景。

“以后可能所有的家电都是AI设备。”他充满信心地说。

这意味着，物理AI对MCU的拉动并不仅仅是机器人卖得更多那么简单，而可能是终端数量和单机价值量同时提高：一方面，AI设备的种类和数量增加；另一方面，每台设备需要控制的电机、传感器和执行机构越来越多，对MCU的用量和性能要求也随之提高。

孙迎彤因此判断，未来“物理AI”的MCU使用空间将远远大于今天。

但现在，这些都还没有变成确定的市场。

孙迎彤提到，行业还在等待自己的“iPhone时刻”。iPhone刚出现时，改变的不只是手机本身。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APP成为了新的入口，随后才有移动社交、电商和一批平台型公司的快速成长。

在他看来，物理AI也需要类似的一个节点：一种新的AI应用形态开始大规模普及，并进一步带动一整批终端和上游硬件需求同时扩张。

拐点之前，国民技术已做好充分准备

MCU真正的大规模爆发还没有发生，但一些产业信号已经出现。

过去几年，MCU给外界留下的印象更多是产能过剩和价格竞争。不同厂商在成熟市场里争夺客户，低端产品甚至可以一路从“一毛钱”卷到“八分钱”“六分钱”。但孙迎彤注意到，今年部分MCU的供需关系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其实现在MCU行业已经有供不应求的局面。”他说，“只不过现在不是全面的供不应求，但是结构化供不应求确实是出现了。”

涨价是其中一个明显的信号。

“很多大的企业都在涨价，我们也看到国际巨头也在涨价。”孙迎彤透露道。今年4月，国民技术曾对部分芯片产品进行一轮调价，价格上调15%—20%。8月11日，公司再次发布价格调整通知，决定自10月1日起对部分产品价格上调10%—20%。

今年5月底，意法半导体也向客户发出了价格调整通知，部分产品自6月28日起上调价格。TrendForce随后报道称，这已经是公司年内第二轮MCU价格调整。8月18日，市场又传出意法半导体拟于8月23日起对多条产品线进行新一轮调价的消息。如果落地，这将是其今年第三轮调价。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MCU同时进入短缺周期。

MCU是一个跨度很大的市场。一颗用在遥控器里的芯片可能只有几分钱，而高性能产品则达到十几美元。过去市场最容易看到的是低端产品的重复竞争，但随着AI数据中心和新的终端应用出现，部分针对特定场景的MCU正在率先出现供需错配。

这与过去单纯由库存和产能调整推动的半导体周期有所不同。

因此，孙迎彤向徽声在线记者强调的是“结构性”。它意味着部分新的需求已经开始改变局部供需关系，但距离孙迎彤所说的全面“爆发”，还需要等下游应用真正跨过临界点。

“关键就是你是在追潮流，还是你做好了准备。”他说，“潮流到的时候，你一下就发展起来。”

这也是国民技术在2024年前后转向“MCU+AI”战略的原因。2023年底，孙迎彤就判断，随着AI时代的发展，仅仅守着通用MCU这条路走下去，国民技术的发展空间将会越来越有限。

而孙迎彤所说的“MCU+AI”，并不仅仅是给传统MCU增加一些AI功能那么简单。其中一个方向，是让现有MCU进入AI产业链。

目前，国民技术的MCU已经成功应用于算力中心电源系统和风扇、机器人关节、无人机电机控制、光模块等多个场景。在机器人领域，其N32H系列MCU已经进入荣耀“元气仔”等产品，用于关节和运动控制。

另一个方向则更靠近端侧计算。孙迎彤希望公司未来不仅提供物理AI里的MCU，还提供与MCU配套的端侧AI主控。

“我们希望在物理AI的MCU和物理AI的主控两个点上，相辅相成地去发力。”他坚定地表示。

与此同时，国民技术还试图把安全芯片、电池管理、蓝牙等已有产品组合进MCU方案中。

孙迎彤认为，MCU作为主动控制芯片，若想被客户真正采用，还要构筑MCU的硬件、软件生态。因此，公司在安全、电源管理和连接芯片的产品集群，可以为客户提供更完整的解决方案，客户切换和导入的成本也会下降。

这也是国际MCU大厂常见的竞争方式。恩智浦、英飞凌等公司也围绕连接、电源、安全等环节扩展产品组合。对于国民技术而言，单颗MCU的性能和价格仍然重要，但未来的竞争可能越来越取决于能否提供一整套围绕控制器展开的芯片能力。

而在方向选择上，孙迎彤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你现在不全力以赴，你根本没有机会；你全力以赴都不一定有机会，更何况你还三心二意。”

孙迎彤给国民技术和整个物理AI产业划出了两个不同的时间尺度。第一个，是国民技术自身的商业拐点。

谈到这个拐点何时出现时，孙迎彤表示：“我认为从短期来看，我们现在应该今年就处于拐点之上。”

他的依据是，过去几年的产品研发和客户导入正在逐渐进入兑现期。国民技术目前开始量产的一些产品，大多是在2023年启动研发的。公司在2024年前后明确向AI倾斜后，最早投入的一批产品正在从研发端走向市场。

这种变化已经开始反映在财务数据上。国民技术今年上半年实现净利润441.49万元，而去年同期净亏损约3680万元，同比实现扭亏为盈。

公司明确表示，受益于全球AI及算力需求持续爆发，带动了MCU需求增长，叠加芯片行业涨价因素，今年上半年公司集成电路和关键元器件的销售数量、营业收入和毛利均实现同比增长。

但在孙迎彤看来，这还只是公司层面的变化。

更大的拐点属于整个物理AI产业。“从长期的拐点，即物理AI的一个全线的爆发，我认为可能还需要两年。”他预测道。

孙迎彤相信，MCU行业最终会迎来自己的价值重估。

但他也清楚，一个产业方向被证明正确，与一家公司真正成为赢家，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一切都是以结果论英雄的，一切都是以成绩业绩论英雄。”孙迎彤坚定地说。

现在，国民技术已经按照孙迎彤的判断正在做着准备。接下来要验证的是，那个他提到的“一刹那”，是否真的会到来，以及何时到来。